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重新拿出那本名册。但这次,他没有继续写,而是把名册拿到炭盆边,撕下已经写完的那几页,扔进火里。
纸张迅速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他不能留下任何文字记录。这两千人的名单,必须记在脑子里,只能记在脑子里。
做完这些,他坐到桌前,铺开一张信纸,开始写信。是写给直隶督军署的公文,关于裁军的具体实施方案,措辞严谨,格式规范,完全符合官场文书的要求。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反复斟酌。这封信,既是给督军署看的,也是给可能检查他办公室的人看的。他要让所有人相信,他沈砚之,正在老老实实地执行裁军命令,没有任何异心。
写完信,封好,叫来一个勤务兵,让他送去督军署。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色已经大亮。北京城在晨光中苏醒,街上车马渐多,人声渐沸。卖早点的吆喝声,车夫的鞭子声,学堂的钟声,混杂在一起,竟有一种太平盛世的错觉。
但沈砚之知道,这太平是假的。这盛世,是建立在无数人的血泪之上的。
而他,即将成为这“太平盛世”的一根刺。
下午,沈砚之告了假,说是身体不适,要回住处休息。陆军部的人巴不得他少在眼前晃,很痛快地准了。
他没有坐车,步行回到那座小四合院。一进门,就看见程振邦坐在屋里,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一碗面。
“你怎么回来了?”沈砚之关上门,压低声音。
“事情办妥了。”程振邦抹了抹嘴,眼睛发亮,“第一批三百人,今天早上已经分批离开驻地。有请假的,有看病的,有家里来信说老娘病重回去奔丧的,理由都编圆了。带队的是李二牛,这小子机灵,没问题。”
“路上安全吗?”
“安全。我让他们化整为零,三五个人一伙,走不同的路。武器没带,都藏在驻地后面的山洞里了,做了记号,随时能取。”
沈砚之点点头:“第二批什么时候走?”
“后天。”程振邦说,“第二批人多,五百人。我想了个法子,让他们假装打架斗殴,违反军纪,然后按军法‘开除’。这样走,虽然不光彩,但理由充分,不会惹人怀疑。”
“可以。”沈砚之在桌边坐下,“不过要注意,演戏要演得像,别露馅。还有,被‘开除’的人,离开军营后,要立刻分散,不要聚在一起。”
“明白。”程振邦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大哥,还有件事。我在回来的路上,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