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2章江城子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遇安。”

“在。”

“你今年二十四?”

“是。”

“好年纪。”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枪——毛瑟c96,半自动,十发弹仓,枪身还带着枪油的气味,是他去年从青岛的德国军火商手里买来的,花了他三个月的薪水。他把枪放在桌上推过去,“送给你。记住了,这把枪不是用来拼命的,是活命用的。”方遇安接过枪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把枪插进枪套里绑在腰间,抬头看了沈砚之一眼。这一眼很短,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敬重,忠诚,还有一点沈砚之不愿意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东西: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把一个三十一岁的人当成自己的信仰。

天蒙蒙亮了。东交民巷的灯光终于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灰白色天光。腊月清晨的北京城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吆喝声、车马声、巡警的哨子声都还没有响起来,整座城市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玻璃罩子里,连时间都走得比平时慢一些。沈砚之换上便装从陆军部后门走出去,门口等着一辆人力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赵,也是革命党的人,拉车拉了二十年,手里攥着北京城里最复杂的情报网——哪位总长昨晚在哪位姨太太房里过的夜、哪位日本参赞今天上午见了谁、哪位警察厅的探长收了多少钱,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最终都会通过老赵的口,传进顾恒舟的耳朵里,再由顾恒舟筛选汇总,送到该送的地方。

“沈爷,去隆福寺?”老赵问。

“不。先去铁狮子胡同,然后去前门。绕两圈,最后再奔隆福寺。”

老赵点点头,提起车把就跑。铁狮子胡同在东四牌楼附近,是段祺瑞的公馆所在地。沈砚之要去那里不是找段祺瑞,而是找一个姓吴的厨子。这个厨子在段公馆掌勺十二年,段祺瑞的每顿饭都要经过他的手。他未必是革命党,但他欠沈砚之一条命——两年前他儿子得了伤寒,是沈砚之找的德国医生,垫的药费。这份人情不大不小,刚好够换一个信息:段祺瑞最近宴请过谁,席间说过什么。吴厨子不一定能偷听密谈,但他在上菜撤盘的间隙里总能听到一两句,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一句就够了。

车子拐过东四牌楼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巡警,领头的一个穿着黑呢子大衣,腰间别着警棍,目光扫过沈砚之的便装和压低的帽檐,没有停留。等巡警走远了,老赵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最近巡警换班时间改了,下午三点加一班,晚上九点加一班。据说内务部下了密令,要在年前把城里的乱党清一遍。沈爷小心。”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

腊月初八的北京城,家家户户都在熬腊八粥。米香、豆香、枣香从四合院的厨房里飘出来,混着蜂窝煤的烟气,把整条胡同填得又暖又满。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她娘在后面喊“慢点喝烫嘴”,她头也不回地喊“知道了知道了”——这是北京城最寻常不过的冬天,而沈砚之知道,这份寻常底下压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他怀里揣着那份密约的七条条款,每一条都是一根引信。

铁狮子胡同到了。老赵把车停在胡同口,沈砚之下了车,步行进去。段公馆门前站着两个卫兵,军装笔挺,枪刺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沈砚之没有靠近,而是拐进了公馆后墙外的一条窄巷。巷子里堆满了杂物,几只野猫蹲在墙头虎视眈眈,他用三块铜板把一只盯了他一路的流浪猫引开,然后站在一处偏门前等了片刻。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胖乎乎的圆脸,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还拎着炒勺——正是吴厨子。

“沈爷。”吴厨子声音压得很低,“您怎么来了?”

“路过。讨口水喝。”

吴厨子闪身让他进来,领着他穿过厨房后门进了柴房。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松木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松香味。吴厨子把门掩上,握着两只手来回搓了好几圈,终于开口了:“昨天晚上,段总长在家里请了几个人吃饭。有陆军部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不是中国人。”沈砚之眉头微微一皱:“日本人?”

“说不好,穿的洋人的衣服,姓也是中国姓。但他们说话的口音不对,我端菜进去的时候听到几句——不是官话,也不是咱们北边的方言,像外地人学官话。”

沈砚之点头,示意他继续说。吴厨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油汗:“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在说满蒙的事,说什么铁路、什么矿山。段总长一直在听,没怎么说话,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军官,姓徐,那个人说得多。他说话时候的声音不大,但是快,跟机关枪似的,我听不太全。只记住一句——他说,‘此事若成,东三省可保二十年太平。’然后那两个不认识的人一起举杯。段总长也举了,但他没喝。”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把吴厨子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摸出一小袋银元塞进他围裙口袋里。吴厨子连忙往外推:“使不得使不得,沈爷您救过我家小子的命——”

“不是给你的,是给小虎的。病好了以后身子虚,多买点肉补补。”沈砚之说完也不等他推辞,转身就走。他走后许久,吴厨子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银元,眼圈微微发红。

前门火车站。沈砚之在站前的电报局里买了一张电报纸,用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写了几个字:“货已备齐,腊月十三发货。”收件人写的是天津法租界一个洋行的地址,收件人姓名是假的,但程振邦认识。电报发出去,沈砚之在电报局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前门楼子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沉默地矗立。十一年前他还只有二十岁,跟着父亲第一次来北京,也站在这个位置。父亲指着前门楼子对他说:“你祖父守了二十年山海关,你将来要守住的东西,比山海关更大。”他没有问父亲“更大的东西”是什么,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不是城,不是关,不是一座山、一条河、一片土地,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比任何东西都重的东西。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