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福寺。腊八的香火很旺,僧人们在殿里齐声诵经,钟声悠远,檀香缭绕。沈砚之穿过人群拐进寺后的一间偏房,方遇安已经到了,顾恒舟也已经在等他。顾恒舟今天穿了一件灰布棉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不普通。
“陶文锦回信了。他答应抄文件,条件是事成之后必须把他和他母亲送出北京。他母亲七十三岁,裹小脚,坐不了长途马车,只能坐火车。但前门火车站全是便衣。”顾恒舟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张手绘的北京城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警察厅、侦缉队、宪兵司令部的兵力部署,精确到了每一条街、每一个哨位的换岗时间。“他还有一个条件,必须在腊月十二之前把他母亲送到天津,否则他不干。他说他不是怕死,是怕他死了,他娘没人送终。”
沈砚之接过布防图,手指沿着东交民巷、正阳门、前门大街一路划过去,最后停在一条从隆福寺往西直门方向的线路上,眼睛微微眯起。“走西直门。腊月十二下午三点那班岗,换岗间隙是九分钟。老太太坐轿,轿帘不要掀,轿夫用我们自己的人,穿侦缉队的制服。”
“侦缉队的制服?”顾恒舟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了,“你是说冒充侦缉队护送?”
“侦缉队天天在城里抓人,谁看见他们不绕着走?谁敢查他们的轿子?”
顾恒舟沉默三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介于敬佩和担忧之间,最终化作一声短叹:“你可真敢想。”
“不是敢想,”沈砚之收起布防图,“是没有别的办法。”
偏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寺里的小沙弥在招呼香客。腊八粥的香味从寺院的斋堂飘过来,米香豆香枣香之外,还加了一味莲子。沈砚之听到小沙弥清脆的童音在喊:“施主请——腊八施粥,菩萨保佑——”那声音干干净净,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顾恒舟站起身拍了拍棉袍上的灰,在告辞之前最后问了一个问题:“腊月十三广和楼,你请程振邦看戏。唱的哪一出?”
沈砚之抬眼看他,目光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抬起来的刀。
“《定军山》。”
老生戏。谭鑫培的拿手好戏,讲的是蜀汉老将黄忠力夺定军山,阵斩夏侯渊。那一折子里最著名的唱词是:“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顾恒舟念着念着忽然明白了——他请的不是戏,是一个信号,给所有潜伏在这座城市暗处里的人发信号:动手的日子到了。
隆福寺的钟声再次敲响,悠悠扬扬地漫过北京城腊月里灰白色的天空。沈砚之走出寺门,腊月的冷风裹着香火气和人间烟火气迎面扑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被冬日阳光照得苍白而明亮的古城——琉璃瓦上覆着薄霜,胡同深处升起炊烟,鸽群带着鸽哨声从钟楼上空掠过,哨音尖锐而悠长。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即将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些看似寻常的四合院、火车站、电报局、戏园子里藏着多少正在悄然转动命运的齿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笔,握过枪,握过父亲冰冷的手指,也握过同志温热的手掌。现在它们正握着帝国即将崩塌之前,最沉重也最滚烫的一段秘密。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进腊八节的北京街头。身后,方遇安跟了上来,腰间多了那把毛瑟枪的重量。两个年轻军官一前一后,穿着便装,走在满街捧着腊八粥碗的寻常百姓中间,看上去和所有人一样普通。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在这个腊月里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将军还是逃犯,是英雄还是亡命徒。
答案,藏在腊月十三。藏在《定军山》。藏在那九分钟的换岗间隙里。藏在这座即将被时代洪流淹没的古城最暗的角落,和最深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