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砚之拄着木棍,领着那群衣衫褴褛、浑身血污的伤兵走进泸州城时,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他们没有欢呼,没有放鞭炮,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往这些士兵手里塞鸡蛋、塞馒头、塞热腾腾的米汤。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娘,颤巍巍地走到沈砚之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将军……将军啊……”老大娘哭得撕心裂肺,“我三个儿子……都死在这城头了……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是好样的啊……”
沈砚之赶紧弯腰扶起老大娘。他看着大娘浑浊的泪水,看着周围百姓那敬畏、感激又悲伤的眼神,心中那股支撑他战斗的戾气,突然消散了大半。
他打赢了战争,却输了人心——不是百姓的心,而是当权者的心。唐继尧在昆明拥兵自重,蔡锷在日本奄奄一息,而袁世凯在北京,依然做着他的皇帝梦。
“大娘,起来。”沈砚之扶着她,声音颤抖,“我们没有保护好他们……”
“不!”老大娘死死抓着他的手,“你们守住了泸州!守住了四川!你们是护国军!是菩萨军啊!”
菩萨军。
沈砚之咀嚼着这三个字。他看着满城的疮痍,看着那些失去儿子的母亲,看着那些失去丈夫的妻子。这一刻,他突然明白,所谓的“共和”,所谓的“护国”,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而是这些活生生的人,是这些流不尽的血泪。
他带着部队进驻了泸州衙门。那是张敬尧留下的烂摊子。文件散落一地,金银细软早已被席卷一空,只有墙上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还残留着北洋军进攻的箭头。
沈砚之走到地图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几天前,这里还是决定他生死的棋盘。现在,棋盘还在,执棋的人却换了人间。
“振邦。”沈砚之开口。
“在。”
“给唐继尧发电报。”沈砚之指着地图,“告诉他,泸州已克,张敬尧败走。请他速派官员接收城池,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程振邦应了一声,却站着不动。
“还有事?”沈砚之问。
程振邦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那是他之前一直没敢给沈砚之看的。
“总座……这是……这是松坡将军发来的……”
沈砚之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电报。
“松坡”两个字,像两道闪电,击穿了他的心脏。
他颤抖着展开电报。电文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像千斤重锤,砸在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