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破的消息传到南京时,沈砚之正在城北的临时指挥部里看地图。
那是三月下旬的事。北伐军攻克南昌之后,孙传芳残部退往浙东,江西全境基本肃清。按照总司令部原定计划,部队应在南昌休整半月,补充兵员弹药,然后东进浙江,配合东路友军夹击孙传芳的老巢。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沈砚之把各团营的补充名册报上去,南京方面就来了急电,说东路军在浙江境内遭遇孙传芳主力顽强阻击,战局胶着,要求西路各军即刻东调增援。
沈砚之当即召集参谋处议事。参谋长林兆年把电文传阅下去,几个参谋围着地图低声议论。独立第四旅自汀泗桥战役之后一路打过来,团营级军官减员近三成,士兵伤亡更是超过四千人,此刻急急忙忙拉上去打硬仗,怕是有些吃力。但战局不等人,沈砚之拍板:三天之内完成换防交接,留下一个营编入地方守备部队维持南昌秩序,其余各部沿浙赣铁路东进,在金华一带集结待命。
“旅座,”林兆年散会之后没走,凑过来压低嗓门,“南京那封电报,署名是白崇禧。您跟白健生素来没什么交情,这次怎么是他直接给咱们发令?按说应该走总司令部行营才对吧?”
沈砚之把电文翻到背面看了看,白崇禧的签名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说是奉蒋总司令谕示督办东线军务。他沉吟片刻,把电文递给林兆年:“你多心了。北伐军建制现在越拉越大,通讯线又长,总司令部那边忙不过来,委托前敌指挥官代发命令也正常。白健生是参谋总长,负责调兵遣将本来就是他的分内事。”
林兆年嗯了一声,不再追问,但出门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沈砚之知道他的这位参谋长老成持重,凡事总爱往深处想几层。北伐军攻克武汉之后,国民政府分裂成宁汉两摊子,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汉口那边唐生智拥兵自重,跟南京方面明里暗里较劲,连总司令部发过去的公文都敢扣着不办。白崇禧这时候把独立第四旅调到浙东前线,未必没有夹带私货的意思。但这话不能摆在台面上说,部队里头湖北籍的兵多,万一传出去说沈旅长对南京政府有想法,那就不好收拾了。
三天后部队开拔。沈砚之把旅部设在列车中段的铁皮闷罐车里,沿途各站都有地方党部组织的民众慰问队,敲锣打鼓送鸡蛋送草鞋,还有个女学生代表爬上火车往沈砚之手里塞了一束野花。沈砚之笑着接了,转头让副官长把花分给车上的伤兵。林兆年在旁边看着直摇头:“旅座,您这做派也太……太那个了。”
“太什么?”
“太不像个将军。”林兆年叹了口气,“北伐军里头那些个军长师长,哪个不是前呼后拥威威风风的?您倒好,跟个老营长似的,见谁都笑呵呵。”
沈砚之把军帽摘下来扇风,四月的江南已经起来,闷罐车里更是蒸笼一般。“兆年啊,”他靠在车厢壁上,眯眼看着窗外掠过的水田和白墙黑瓦的村庄,“我爹当哨长的时候,手底下就一百来号人,每次打仗前挨个拍肩膀聊家常。后来我接了关防带几千人,还是这个法子。你说那些前呼后拥的,等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兵们是听他的还是听平时跟他拍肩膀那个连长的?”
林兆年没接话,但第二天开始也学沈砚之的样子,到各团去串门聊天了。
到金华是四月二号。东路友军派了一个联络参谋来接,姓何,黄埔三期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见了沈砚之毕恭毕敬敬了个礼,说白总指挥让独立第四旅在金华以东的孝顺驿一带设防,堵住孙传芳部西窜的通道,配合友军完成合围。
“孝顺驿?”沈砚之展开参谋递过来的地图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那地方在金华和义乌之间,丘陵起伏,河网密布,大部队展开很困难。更要命的是,何参谋带来的情报显示孙传芳在那一带至少放了两个整师,后面还有从福建撤回来的周荫人残部。独立第四旅满打满算七千来人,硬顶上去怕是要吃大亏。
“友军现在在什么位置?”
“东路军第二师在诸暨以东,第三师在嵊县以北,距离孝顺驿最近的也有八十里地。”何参谋又补了一句,“白总指挥说,只要贵旅能在孝顺驿顶住三天,援军必到。”
沈砚之把地图折起来,拍了拍何参谋的肩膀:“小何,你先下去歇着,我跟参谋处商量一下部署。”
等人走了,林兆年凑上来:“八十里?三天?白健生这是拿咱们当肉盾啊。”
“你先别嚷嚷。”沈砚之把各团团长叫来,就地开了个短会。三团团长贺振清是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老部下,脾气火爆,一听要顶三天就骂娘:“两个师打咱们一个旅,就是七千个铁疙瘩也扛不住人家拿牙啃的!”
“谁说要硬顶?”沈砚之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地图,“孝顺驿往东全是丘陵,孙传芳的部队从北往南压过来,重炮展不开。咱们不跟他正面碰,把防线扯成三道,第一道只放两个连,打完就撤,第二道放一个营,再撤,第三道才是主力。他每往前推一步就得重新部署炮位,等他推到第三道防线,至少耗掉一天半。”
贺振清挠头:“那还有一天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