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哈哈大笑,出了卫生队门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北伐从广州打到南京,从珠江流域打到长江流域,仗是越打越远,可队伍里头的事也越来越复杂。今天白崇禧能拿他当肉盾使,明天就有人能在背后捅他刀子。沈砚之抬头看了看天,江南四月的日头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怪舒服的,但他心里清楚,北伐这条路走到这会儿,真正的风浪还没来呢。
他把军帽正了正,对跟在身后的副官说:“去跟林参谋长说一声,给上海发报的时候加一句:独立第四旅全体官兵,坚决拥护国共合作,反对任何分裂革命的言行。”
副官一愣:“旅座,这话能往外说吗?”
“让你发你就发。”沈砚之头也不回地往旅部走,“南京那边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我沈砚之是个粗人,不懂政治,只会说大实话。”
副官挠着头去了。沈砚之走回祠堂门口,正碰见林兆年拿着电报稿出来追他:“旅座,您这电文我改了改,把‘反对分裂’那句挪到后头了,前头加了一段拥护蒋总司令的。”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行,到底是你比我多念了几年书,这话说得圆乎。”
林兆年苦笑:“您要是真嫌我多念书,下回别让我给白健生写回电,那活儿太费脑子。”
两人对看一眼,都笑了。远处孝顺驿的田野里,士兵们正在帮老乡插秧,水田里倒映着军装和斗笠的影子,混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沈砚之站在祠堂门槛上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兆年,你说等仗打完了,咱们这些人能干嘛去?”
林兆年想了想:“回山海关卖烧饼呗,您不是老念叨那口的味道吗。”
沈砚之摇摇头,转身进了祠堂,留了一句话在门槛外头:“到时候再说吧。眼下先把面前这摊子事办利索了,别的都是扯淡。”
祠堂里的电话铃又响了,不知道又是哪一路的命令到了。沈砚之走过去拿起话筒,里头传来总司令部行营的通报:北伐军东路各军已对孙传芳残部形成合围之势,不日将发起总攻,着独立第四旅结束休整,即刻开拔。
他把话筒放下,冲门外喊了一嗓子:“林兆年!通知各团,明天天亮开拔!”
“又走?去哪儿?”
“不知道,跟着命令走呗。”沈砚之把桌上的地图一卷,往挎包里一塞,出门时顺手从墙根薅了根草茎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了看偏西的日头,“这仗啊,且得打一阵子呢。”
林兆年追上来问:“那上海那边的电报还发不发了?”
“发,怎么不发。”沈砚之吐掉草茎,咧嘴一笑,“不光要发,你再加一句,就说我沈砚之请总工会多派几个能写会算的来,帮咱们旅搞个识字班。北伐北伐,光把军阀打倒还不够,得让当兵的知道为什么打仗,不然今天打跑了孙传芳,明天又来个李传芳,那还有个完?”
林兆年记下来,追上两步又问:“旅座,您是不是听见什么风声了?怎么突然想起来搞识字班了?”
沈砚之脚步没停,声音却压低了几分:“前天南昌留守处送来一批新兵,里头混着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小伙子,一问说是上海大学被查封之后跑出来的。我跟他们聊了半宿,这帮学生娃讲起主义来头头是道,比咱们这些扛枪的明白多了。兆年你想想,北伐军里要人人都能明白为什么打仗,那咱们这队伍就成了铁打的,谁也拆不散。”
林兆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旅座,我算是看出来了,您压根就不是个粗人。”
“少拍马屁。”沈砚之笑骂了一句,翻身上了马,“走,去三团看看伤员去。回来路上顺道买几斤酱鸭,晚上加菜。”
马蹄声踏在孝顺驿的青石板路上,笃笃笃地一路往东去了。远处丘陵上,孙传芳部队丢下的篝火余烬还在冒烟,天边一抹火烧云把半个天空映得通红。沈砚之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心里默默盘算:北伐打到这个份上,明面上的仗好打,暗地里的仗难防。今天差点被白崇禧摆一道,明天还不知道要撞上什么幺蛾子。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手里有兵、心里有底、身边有兆年这帮老弟兄,什么坎儿都迈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