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房间里冲了个凉水澡,一点儿也没省水。晚上也用不着水了。我不打算擦身子,反正发出微弱嗡嗡声的空调也无法驱散闷热。我在镜子前停留,打量着自己的脸。
嗯,的确,走在某个小城的街道上,我才显得像个酷炫的飞行员。而在莫斯科,大家已经不把飞行员当回事了。“好男孩儿……”我想起艾尔莎的话,大步走向客厅。
哪怕我的胡子长得再密点儿也好啊!一个二十五岁的善良壮小伙儿,长着浓密的干草色头发和丰满的脸颊!任何一个飞行员都能看透我的履历:空军,有过几次独立飞行,上过速成天文班,开着资深飞行员瞧不上的老式穿梭机。
好吧。
总体来说,飞行员之间的差别不大。
我穿好衣服,把为数不多的行李塞进箱子里,走出去,甩上门,把钥匙交给楼层服务员,然后在一旁站着,等她在终端给我登记退房。
服务员姑娘看起来力倦神疲。太空港的员工永远短缺。每个人都飞到这个弹丸之地来!要收取空气使用税、土地折旧税、行星增重税……外星人给我们想出的税还少吗?这还没算上直接开销。炒掉几个游手好闲的海军陆战队员,也好过把指挥中心的接线员和服务员折腾得筋疲力尽……
“飞行愉快,”这姑娘说话的重音一塌糊涂,“您还会回来吗?”
“也许。”
“希望您能好好休息,先生。”姑娘叹了口气,“我的假期……啊……还要等半年!”
我同情地摇了摇头。
“您认识鲍里斯·克苏哈吗?俄航的?”
“不认识。”我承认道。我们和主要竞争对手很少交流。倒不是因为公司有这样的政策,纯粹是由于我们的航班少有交集。
“他是个快活的人,”姑娘说着叹了口气,“我以为,所有的俄罗斯飞行员都挺快活……”
我傻傻地微笑了一下,走向电梯。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看起来很忧郁?
还有时间,我跑进一楼的酒吧,喝了一杯“星”特浓咖啡,里面加了肉桂和姜。这是个非常管用的小把戏,能够去除身上的啤酒味。不知怎的,飞行员们从不在这里聚会,唐老鸭酒吧才是他们的地盘,宾馆里的这间酒吧常常被地勤人员占领,但咖啡做得很地道。
现在该去体检了。
行政楼就在不远处,太空港里的一切都挨得很近,但我还是在通往那排整齐的三层小楼的混凝土路上跑出了汗。我钻进最近的一栋楼里——楼和楼之间有玻璃走廊连接,没必要再为了准时折磨自己了。
保安同情地冲我点点头,“热吗?”
“热。”我表示同意。
这段内容丰富的谈话不知怎么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我沿着走廊朝医院走去。
12号办公室敞着门,里面传出阵阵笑声。我立马打心里松了口气——听到的是俄语。我敲了敲门框,朝里望去。
“啊!”医生是个个头不高的壮小伙儿,穿着绿色的外科手术服,他从桌子后面费劲地爬了起来,“全禄航空?”
“是。”
“那就快进来吧,干吗站着?!”
他一把抱住我,自我介绍道:
“科斯佳!叫我科斯佳就行。”
他三十岁上下,也可能更年长。那副朝气勃勃、满面红光的样子,让人无法准确判断他的年龄。
“彼得。”我嘟囔道。
两个端正地坐在窗边小沙发上的护士噗嗤一笑。
“一个月没见过老乡了!”医生嗓门仍然很大,“你什么时候飞?”
“两小时后。”
“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徒劳地打着官腔,“啊,我在说些什么呢……快坐下。”
“一切正常。”我取出航线图递给医生,艾尔莎的信差点掉了出来。
“你老家是哪里的?”
“莫斯科。”
“唔……很远啊。我是阿巴坎的。来吧,说实话,小伙子,你今天喝了多少?”
我可能必须承认了……
“半扎啤酒。”
医生对我做了个威胁的手势,从桌上拿起酒精检测仪。
“如果超过两扎,今天我就哪儿也不放你去!吹气!”
我听话地朝锥形口里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