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数器1

作者:(俄)谢尔盖·卢基扬年科 ;肖楚舟 译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再来一次。”医生盯着刻度表命令道。

我开始觉得呼吸困难,就跟刚跑完步的短跑运动员一样。

“听着,难不成,你是喝了酸奶?”医生好奇地打听着,“呵,好样的!好样的,小伙子!我们俄罗斯人好像打定主意要保有共识——起飞前必须喝个痛快!”

“这不是昨天……喝多了嘛。”我承认了。

“喝了多少?”

“三扎。”

护士们和医生都沉默了。医生把检测仪放进口袋,若有所思地说:

“嗯,这倒挺有意思……你的文件在哪儿?”

他在航线图上盖了章,签了字,用编码指环扫了一下磁性指示条码,问道:“你飞了多久了?”

“两年。”

一个护士难以置信地嘻嘻笑起来,另一个开始对着我微笑。真是个可爱的姑娘……

“常到我们这儿坐坐吧,”医生表示,“我正在写一篇论文:《极端外部条件对行为指令的影响》。我需要最极端的案例。”

“这得看公司的安排。虽然我不太喜欢这儿。”我承认道,“太热了。而且希克西星的气氛……实在压抑。”

“它们难道有什么可高兴的吗?一周后就是希克西的集体安乐死季了,”医生嘿嘿笑了一下,“小希克西们正在发育,得保证足够的空间。得了……彼得。飞行顺利!”

“谢谢。”我迅速退向门边。

“能捎点儿纪念品回来吗?”医生问。

“当然。”我拍了拍外套口袋。护士们似乎不太相信,又笑了起来。

“一定要来坐坐啊,彼得。”医生停顿了一会儿说道。

“好的,科斯佳。”我出去了。

完事儿,主要问题已经解决。得到放行了。

我走到指挥中心大楼里。那里全是海军陆战队员,必须拿出通行证攥在手里。我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空闲的调度员,这个阴沉的小伙子总算把我的档案输进了电脑,签了最后几个名。我的穿梭机已经加满油并检修好了,我把两吨半油票交给他,确认了无赔偿协议。

该办的全都办完了。

离起飞还有一个半小时。我可以叫车,但还是决定徒步溜达到穿梭机那里去。什么时候我才能再飞来这里呢?

我载到希克西星的货物很简单,运起来不费事儿。都是画。喏,你们知道的——就是那种小小的、十五乘十厘米大、镶在木画框和玻璃下面的画。每一幅上面都画着一小片海,岸边有树木,天上挂着月亮,海水边是一条闪着银光的小路。画家们的确拼尽全力,想要尽可能保证多样性,因此有的海上闪烁着船帆,有的天空中飞着几只鸟,还有的月亮被云朵蒙住。不过,他们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希克西的视力比我们完善。一点儿小小的独特性,哪怕是画笔上掉下来的一根毛或者颜料上留下的指印带来的差异,都足以被它们捕捉到。

返程运送的货物更加简单——可尔特里松板材,大概在希克西星,这也是一种装饰品,但在地球上,这些板材是用来做最好的防弹衣,或给新穿梭机型制作外壳的。希克西并没反对我们使用它,虽然它们只要用《违禁使用法》就能办到。想必它们觉得,人类只是想让自己的飞船看上去漂亮点。

我的小飞船属于最老的那一批,外壳是陶瓷的,是一艘大概半个世纪前生产的“螺旋桨”穿梭机。它的货舱很小,只有二十吨载重。当然,它也被改装过,但外观基本没变。能怎么办呢?这个地球来的土老帽……“螺旋桨”这个外号是永远摘不掉了,它利用老旧的(尽管被现代化改造过)“质子”发射。这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正如人们说的:“在别处起飞愉快,在地球降落愉快。”

在通向空港的门禁处,我最后一次拿出通行证,然后把它塞进了口袋。完事儿了。到回家的时候了,赶紧赶紧……

我绕过一架架巨大的穿梭机,向发射塔走去。“螺旋桨”已经在待发位置准备完毕,但工作人员还没离开,我加快了脚步。看看别人干活儿也挺有意思。

队伍人员混杂。两个快三米的大个子是希克西,像巨大的灰色螳螂。他们看上去可怕,但据说构造异常脆弱。我自己就见过一次,一个希克西绊了一跤,就折断了一根支撑足。现在希克西们正规矩地远远站在穿梭机旁。推动穿梭机的是三个奇怪的物体,有点像头盖骨,但没有外壳,表面只覆着一层带褶皱的皮。时不时会有细长的触手从褶皱中伸出来,缓缓将穿梭机移动一两米。

其中一个希克西朝我迎面移动过来。它的口器——我可没法管那个叫嘴巴!——大大张开,咯吱咯吱地说:

“飞行员?”

我点点头,努力克制掏出通行证的想法。检查我的证件不是他们的任务。

希克西让步了。等“头盖骨”从“螺旋桨”上爬开后,我走向了舱口。“头盖骨”还帮我挪了舷梯,感谢它们。我拉起下沉式手柄,打开了舱门,瞟了一眼身后注视着我的希克西,钻了进去。

越少和外星人交流,就越少捅娄子。一旦说错了话,表面上看无伤大雅,回头就会引起外交危机。比如,在这时候祝希克西健康长寿,就是种极大的挖苦。

穿梭机里很舒服凉快,不管怎么说,隔热材料就是要好!舱内散发着皮革和塑料的气味,还有一点儿电的味道——甚至不是臭氧,而是某种难以捉摸的电子设备的特殊气味。此外还有些微弱的香料味,那是我两个月前运过的货,降落时有几包爆开了,撒得满货舱都是……

气密过渡舱很窄。舱门操作台很小,小柜子里塞着我半年没穿过的太空服。后面是驾驶室舱门和货舱门。我打开气密舱,趁着墙上的助动装置嗡嗡作响时,拉上外舱口,紧紧锁住门,随后去检查货物。

可尔特里松非常轻,与我运来的画尺寸一致。它们被包在透明薄膜中,固定在墙上。每一个包装上都精确标明了重量和重心位置。参照标准表,我计算了一下穿梭机的平衡情况。

好极了。没有任何问题。希克西们只在艺术中崇尚个性,对其他事物一向吹毛求疵,这回可能是特意雇了“计数器”来负责如此精细的货物打包工作。

我锁上货舱的门,开始抽出空气,接着走向驾驶舱。操作台底座的黄色信号灯正暗暗闪光。我激活主机,打开通讯台,启动总系统测试,接着坐进椅子,系上安全带。

我右边本应该放着副驾驶的椅子。但实际上那里立着个一米高的铝制圆筒,是个超空间跳跃器。我拍了拍它冰凉的侧壁。

把两百克重的电线和集成电器当活物看是很蠢的,还不如跟电脑打招呼。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癖。

“36-18号飞船,这里是指挥中心,”扬声器响起来,“准备就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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