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雪花了我很长时间。看到冰层下出现一块平坦的铁板时,我并不感到惊讶。这像是一间半人高的小房子。难道勤恳劳动的几何学家建筑工也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我用手仔细抚摸铁板,试图摸出或者激活锁门的机关。找到了!来吧!
我万万没想到能摸到一个门把手。我把僵直的手指伸进去,发现这面铁板居然在轻轻颤动。啊哈!我激动万分,突然有了力气,开始拼命扒开盖在上面的雪,一扇小门很快就出现在我眼前。猛拉几下之后,小门轻而易举地被我打开了。雪没能冻住铰链,可能是因为门另一侧的空气温暖潮湿。我拉开门把手。
的确如此。门里没有地面,脚下是空的。只能听见某处传来的流水声。
无论几何学家有多钟爱智能装置,他们还是不可能在每个排水井口都安上智能锁。
接下来我有三个选择。关于“三”这个数字,爷爷是怎么说的?最适合人类思维的数字?首先,我可以继续寻找正常的入口,也可以离开。我还可以轻率地跳进下面的水流中。
前两个选择看上去更为理智,但我已经厌倦了理智。
我双腿悬空探出去,把身后的门关上,在墙边的窄沿上站稳。水离我并不远,水花声近在耳边。
我纵身一跃。
眼前突然出现一幅清晰的画面,我想象着自己的身体正好砸在水流中伸出来的尖锐铁钎上……
水不凉,是普通的海水,带点儿咸味,我已经习以为常。我被水流卷走,冲进了一条狭窄黑暗的管道中。水面上方的空间非常狭小,刚刚够我伸出脑袋。
这是一条连通大海的抽水管!
我拼命吐出嘴里的水,在水里起起伏伏地挣扎,大口吞咽着空气。我正在被拽向温室的地底。现在,我面前倒是有了无数可能性,迎接我的可能是滤水口的铁栅栏、扇叶、反应堆冷却器,或者紧锁的储水池。
不!这不可能。几何学家非常珍惜生命。如果那扇小门不是锁上的,也没有任何警示标语,也就意味着人掉进这条隧道里不会有危险!
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揣测。但当我在管道里被一路拖拽着向前的时候,正是这种揣测让我心里有了些许安慰。随后,前方出现了一道微光,水流减弱了,我的脚开始能碰到地面。水流最后推了我一下,我被抛了出去,落在一块小小的金属格栅上。天花板上挂着昏暗的灯。我站起来,后知后觉地开始感觉到恐惧。
这是一间圆形小厅,地上有个洞,就像过滤器一样。格栅上四处散落着水草和小块垃圾。海水从水管中喷出,穿过格栅,奔涌直下。
几何学家真是好样的。我掉进了他们海水过滤站的某一层中,和其他垃圾一起被过滤了出来。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厅里唯一一扇门。如果它打不开,那我就是个举世罕见的蠢货。如果打开了,那就是个走运的蠢货。
我成功了。门打开了,门后是一口竖井,墙上钉着把手。地上有一小团散发着草木腐烂味道的泥土。我想也没想,就开始往上爬。爬了三米后,头顶上出现了一扇金属闸门。接下来怎么办?
闸门一推就开了。一团混杂着草屑的泥土落到了我头上,跟竖井底部的那种一样。这个出口从外侧被泥土仔细掩盖起来了。
我两手撑着闸门的边缘钻了出去。我四处看了看,做好了逃跑或战斗的准备,脸朝下趴在地上。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枝叶,再往上是玻璃拱顶,再往上,就是泛白的天空了。
我终于爬出来了,潜入了几何学家的居民点。
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暂时还不知道。
我在地上趴了大约二十分钟,欣赏着四周的宁静。皮肤开始有些微微刺痛,知觉逐渐恢复。这是库阿里库阿关闭了保护程序。
我得吃点儿东西。首先要让共生体恢复力气,然后休息一下……这想法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库阿里库阿还是对我的意识产生了影响?
不,不太可能。我没有感到一点外力的影响。也许这就跟我在地球上对自家狗的关心一样。库阿里库阿的需求也不比一只狗多多少。
讨论外星人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们总想去揣测外星个体的行为中有没有口蜜腹剑和背信弃义的可能,尤其是在它能看穿你所有想法的情况下。我只能习惯这种状态,接受它,信任它。
当事态发展超出掌控时,人就会充满无力感。我们只能把这种无力感解释为对未知的信任,换取一点心理安慰……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抽水口的竖井将我直接带到了温室中心。这里离玻璃外墙大约七十米远,树木自在生长,郁郁葱葱,周围全是绿油油的针叶树。只不过这里的针叶有半米长,树干像绸缎一样丝滑,树皮发白,很像白桦。
我关上闸门,又用地上的泥土和落叶仔细把它盖好,然后弓着身子从小树林中穿过去。衬衫已经解冻了,像一块湿抹布一样黏在身上。早知道就把它扔在过滤格栅那儿了,或者埋在雪地里。反正衣服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处。
头顶上的玻璃拱顶能帮助我辨认方向。我飞快地跑向墙边,那里生长着另一种矮矮的树。唉,如果知道它们的名字,里梅尔的记忆就会告诉我树上的果子能不能吃了……我沿着墙一溜小跑,来到连接高塔的隧道口。又跟这个老地方见面了,只不过现在方位反了过来,我站到了墙的另一侧。我记得在这里看到过亮光……
天几乎大亮,很难找到刚才发光的地方,但我还是发现了那一抹青紫色的光。我分开灌木丛,走向它,心里已经明白了那是什么。
传送舱。这是一台正常的传送舱,门边有操作终端,只要走进去就能穿越空间——只不过系统不会听我的指令,而且恐怕还会触发警报。
我拍了拍传送舱温热的外壳,继续向前走,走进隧道。
当然,我对几何星的了解还不多,但我已经到过许多不同的地方:发射场、塔格的办公室、餐厅、宿舍、浴馆、商店、世界委员会、寄宿学校和“疗养院”集中营。爷爷也许能从这几个方面总结出一些几何学家社会的特征。我倒是不急着下结论,但这个镶嵌着玻璃的建筑群的确意味深长。传送舱的位置非常显眼。哪怕把它挪到森林里去呢?放在这里完全匪夷所思。也就是说,我必须抛开逻辑思考。
几何学家以一种复杂的方式建造了这座森林公园。显然,他们想突出它的自然性和日常性,然后让民众去适应它……
当通往高塔的隧道尽头的大门上出现“白海”字样时,我丝毫不感到意外。
这就是导师别尔“弥补过错”的寄宿学校。
原来它是这个样子。
我坐在隧道的石板地上,试图弄清眼前的状况。不能再磨蹭了,毕竟……
也许爷爷是对的。一切事情都有三个解决方案。
神奇的偶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