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关于它们的世界,你知道些什么?”
这时,小蜥蜴的身体突然发生了轻微的变化。它的脑袋猛地一抖,然后伸直脖子,口气严厉地说:
“彼得,我希望你不要涉及这个话题。”
只是一秒钟的时间,卡列尔又消失了,躲进了自己的第二层意识。我就像被浇了一头开水。不,我不是在和爷爷说话,更准确地说,我不只是在和爷爷说话。“计数器”始终如影随形。它听着我们谈话,观察我们的举动,得出自己的结论。
“这就像在一栋房子里租下一间四面玻璃的房间一样,不太方便。”爷爷说。这次确实是爷爷在说话……
命运好像开了个邪恶又狠毒的玩笑,偏偏让安德烈·赫鲁莫夫落到这么个境地,要在非人类的身体里住上一个世纪。可能还不止一个世纪。
我坐到**,看着小蜥蜴。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准确地说是三个。也许他们是为了让我们处理好家庭问题?唉,有些问题,还是不要去尝试解决的好,因为根本不可能解决。
“爷爷,你决定怎么办?我说的是几何学家的事情。”
“接下来就该那些有权做决定的人拿主意了,”他简短地答道,“我会给出我的建议,但地球选择哪一边,不由我决定。我希望地球还是选择几何学家。”
“爷爷,这是个错误。”
“彼得!”小蜥蜴的身体抖动着,努力想要表达出人类的愤怒情绪,“按照你的描述,他们的世界并没有超出正常社会的范畴。”
“超出了,”我十分坚定,“而且是远远超出。”
“你现在只是在感情用事。你是在对他们的权力结构感到气愤吗?你对一种建立在教育之上的权力感到愤怒?”
“这是我愤怒的原因之一。你明白吗?他们的体系不给人留下任何机会。不管哪种专治暴政之下,总会有与之抵抗的社会力量。这也许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只要世界还是被分为充满敌意的外部层面和家庭般温暖的内部层面,就会永远存在两套逻辑、两种行为模式……甚至三种。”我再也忍不住了,“两种体系对撞时,就会形成糅合了社会性和自身遗传特性的个体,这样一种形式能赋予人自由。但一个像几何学家这样取缔了家庭的世界,将会坚如磐石。没有任何冲突;没有双重道德标准;没有……可能也就没有了那种自由……”
“看来我辛辛苦苦教育你是自找麻烦。”爷爷说,“我得了什么好果子?”
“我也没让你来教育我。”我说。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我:
“这简直是撩阴腿[1],比特。”
但我没有被儿时的昵称打动,“你现在连裤裆都没有了。爷爷,不管过去如何,但你的教育让我掌握了选择权。你想要自由是吗?这是你希望的自由吗?我相信,几何学家不会给地球带来任何好处。”
“别佳,你在他们那里见到过穷人吗?”
我不说话了,我无话可答,所幸爷爷决定乘胜追击,“或者强盗,罪犯?”
“我见过。我曾去过集中营。”
“如果你的描述是可信的,那他们的集中营并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别佳!地球上有几百万人都住在比那更糟糕的环境中。你见过罗斯托夫的难民营吗?或者西伯利亚的青年劳改营?”爷爷从小蜥蜴的喉咙里尽可能挤出最大的音量,“再看看其他星球的肮脏角落,难道都跟蜜罐里一样吗?醒醒吧,别佳!地球可不是那个你以为的疗养胜地!”
我想起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冻原,和那座软族朋友栖息的瞭望塔,以及即使知道那么多丑恶的真相,也无法奋起反抗的历史学家阿加尔德·塔莱。仿佛是要形成一种刻意的对照,我又不知为何想起了那座浴馆,想起了那里炙热的狂风和不愿彼此触碰的人群。还有“白海”寄宿学校里的小男孩们——他们都是出色的小刺头,但将来都会在呵护和爱意中变成顺从的机器人。
“地球——是天堂,”我说,“相信我,爷爷。”
爷爷似乎被我的语气震住了。他摇了摇三角形的脑袋,接着说:
“当乌托邦与现实相撞时,总会导致一点儿失真和变形。乌托邦会发生扭曲,但……”
“不,爷爷。不是乌托邦扭曲了,而是现实。”
“在他们的世界里,什么让你最愤怒,比特?”爷爷沉吟片刻后问我。
这就像童年的再现。爷爷曾花了很长时间教我怎么抓住问题的重点,“别光哼哼,说清楚,你哪里疼!别光扔书,说出来,你哪里不懂!不要大哭大闹,想想看,你是怎么把鼻子撞折的!”
“是导师们。他们自信满满的样子。他们……他们总试图行善。”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别佳?人们坚信自己的真理,努力教育孩子,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优秀的教师不正是我们的社会所欠缺的吗?”
我突然想起了塔格。我拍了拍小蜥蜴的肩膀,“但孩子需要的不是好老师,而是好父母。”
爷爷哑然失笑,“别佳,我总是为你的知识漏洞和填补漏斗的能力而惊叹。但你居然到现在还在试图和权威专家争论。”
“但和权威争论是有必要的。他们的职责也正在于此。”
“如果我早点知道你的想法……”爷爷欲言又止,“好吧。你想怎么办,别佳?”
“暗影族,爷爷。我应该去它们那儿……”
“为什么非得是你去?”
“我认识几何学家们。也就意味着,我能更快理解他们的敌人。”
“你以为这趟旅程会是什么样的?只是超空间跳跃而已?三万两千光年除十二点三光年……你算算,呵,一共只需要三千次跳跃!如果每次跳跃之间休息两小时,那么我们大概能在八个月后到达那里。现实吗,别佳?”
“不现实,”我同意他的看法,“甚至即使阿拉里把自己的发电机和生命维持系统搬到我们的穿梭机上……这时间也太长了。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也没人能撑住那么多次超空间跳跃。我跳个上百次就要疯掉了。”
“那你还说什么呢?从技术上来说,我们根本不可能到达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