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就在一刻钟前,她的双手还按在遥控器上,打算随时把我的脑袋干净利落地切下来,这个事实并没有改变。但现在她却打算给我急救。
“帮我重新包扎吧。”我同意了。“计数器”张大了嘴,似乎想要说点儿什么,但又放弃了,或者没找到能反驳我的论据。
玛莎从飞行服口袋里拿出急救包,跨过椅子,默默解开我脖子上浸满血的手帕。
“伤势很严重……”她语气沉重,“最好让医生看看。”
“我们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返航吧?”我模仿她的语气反问道。
玛莎哼了一声,扯开急救包,把一块湿漉漉的消毒垫按在我的伤口上,然后开始缠绷带。
“血应该能止住了。你是怎么把颈环拿下来的?”
“库阿里库阿。”我顿了顿,告诉她。
“又是库阿里库阿。”玛莎点点头,“阿拉里还说,等你回来后,库阿里库阿绝不会再把你的意识放出来。你是怎么和它谈妥的?”
我体内的生物发出了某种声音……如果思维可以被比作声音的话,那它就是嘿嘿冷笑了一声。
“它们是一种好奇的生物,玛莎。库阿里库阿只会出于好奇而参与谈话或提供帮助……嗷!”
“对不起,我会轻一点的。”玛莎把绷带的结打得太紧,仿佛想把我勒死。让我有点惊讶的是,她的头发散发出淡淡的香水味,那是一种浓烈的、跟她完全不搭的花香,但还是让人……
“它们之前就是想看看几何学家的世界。”
“也许,它们直到现在都还看着呢?”达尼洛夫很尖锐。
“没准儿,”我说,“说实话,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坏处。”
“那现在,库阿里库阿又想看看暗影族的世界?”玛莎问。
“或许吧。我想不到其他让它帮助我的理由。”
我的意识深处又响起了笑声。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吗,别佳?”达尼洛夫抬起眼睛看着我,“你也看到了,我们,两个神志清醒的人类,觉得你的决定是错误的。我们是你的朋友。你相信我们吗?说不定,我们是旁观者清呢?你能为自己的思想和看法负责吗?就在此时此刻,当你身体里住着一个外星人的时候?”
“你们也在固执己见。”
“是的,我们别无选择。但现在我们在说另一件事。”
“爷爷也……”
达尼洛夫看了一眼小蜥蜴。
“爷爷?”
“我在这儿,萨沙。我真的在这儿,”小蜥蜴缓缓说,“在这个蜥蜴的身体里……”
“我倒是很想相信这一点。”达尼洛夫说。
“萨沙,我不知道怎么说服你。语言的力量总是有限。我的确也不敢下结论,甚至对自己都没有信心。我从没面临过这么艰难的判断……或许,你是对的。或许,你们朝我发射的麻醉枪子弹和带炸药的颈环,都是你们友谊的体现。只不过这样的‘友谊’我已经见过了……在几何学家那里。我们也没能从他们的道路上逃出多远。我们其实非常接近。”
“是走还是留?”爷爷问。
“方向已经不重要了……萨沙,我就跟你说一件事,换作一个几何学家,他会对你妥协。立马妥协,绝不争辩。就因为这一点,我也不能对你让步。”
“你很确定。”玛莎轻声说。
“是的。”
她点点头,挪到旁边一张椅子上,靠近达尼洛夫。
“你把我们逼进了死胡同,”达尼洛夫说,“这样吧……别佳,你难道觉得,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我们有办法拒绝吗?”
我不说话了。
“如果没有你和卡列尔,飞船无论如何也不会听我们的指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好吧,我尽量相信你们。”
“我们暂时休战?”达尼洛夫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迟疑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这绝对算不上休战,我们就像上世纪末用核弹头互相威慑的美苏两国,得到的只是表面的和解,而非和平的保障。但毕竟……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达银心?”
“大约一个昼夜多一点儿。”
达尼洛夫的笑容有些苦涩。
“彼得,你不觉得这道鸿沟很可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