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顶的灯光熄灭了,恢复了不透明状态。
“下船。”我宣布。
随着轻微的嗤嗤声,拱顶打开了。
我们在熊熊燃烧的星光中瑟缩了起来。
不,世上没有任何屏幕能准确展示出这样的画面!也许是因为此前我们知道屏幕上只是画面,可以任我们修改涂抹,而现在,我们正亲眼见证这一切。
小时候,我曾被克里米亚的夜空深深震撼过。我见惯了北方苍白的星辰,克里米亚的天空却仿佛洒满钻石般闪光的碎屑,的确称得上是上帝的造物。后来,在少年时代,我去了一次热带地区,才明白了什么叫作真正的南方天空。那已经不能用什么造物来比拟,星星几乎就等同于神祇,它们不是昂贵的尘埃,而是真正的钻石。
但只有这里的天空才是鲜活的。假如出生在这里,焦尔达诺·布鲁诺绝不会因为怀疑地球之外还存在其他世界而被绑上火刑架——那会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星光不是毫无生气的珠宝发出的冰冷光芒,而是遥远天空上流淌的火焰喷发出的温热气息。我们脚下的平原灰暗单调,山峦起伏,荒凉宁静,如同一张圣诞贺卡,如童话般美丽。五颜六色的星星给平原蒙上一层迷人的光雾。你无法从中分辨出不同的颜色,也看不到一丝阴影,除非用余光去看。只能说,眼前的景象打破了所有视觉规律。
踏上这个星球后,你立马会察觉到,它正散发出一种几乎不可闻的气味。诗人会说,这是星光的味道。我找不出恰当的比喻。也许,这就是没有生命的星球的气息……
“臭氧,”玛莎突然说,“这是臭氧的味道,对吗?”
“那是推进器发出的气味……”达尼洛夫答道。他从椅子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迈过慢慢向上收起的飞船拱顶,转身问我:“别佳,我可以第一个出去吗?”
“请便。”我批准了。
达尼洛夫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纵身一跃跳了下去。他盯着自己的双腿,仿佛在等着土里突然冒出一张巨兽的血盆大口。
“什么‘一个人类的一小步’……人类需要的才不是这破玩意儿。”
达尼洛夫的话淹没在周遭的寂静中。这样的寂静令人汗毛倒竖——没有风,没有声响,没有我们习以为常的“工业噪声”。只有我们自己的呼吸声。
“真是古怪的光学现象,”“计数器”慢慢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点评了一句,“这里的大气层几乎不会扭曲光谱。”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我问它。在我们之中,只有“计数器”没有为银心的星空震撼惊叹,“这就没有唤起你的任何感受?”
“我当然也可以说几句,表达一下强烈的情绪,”“计数器”讥笑我,“但彼得,你没必要把我当个人类看待。”
我点点头,硬生生吞下了几句恶毒的评论。“计数器”显然看出了这一点,“彼得,我想,银河委员会中应该有很多种族,它们看到这片星空都会产生和人类相似的情感。但对我来说,我有理由不为这幅图景惊叹。”
它沉默了片刻。
“在我们的星球上完全看不到星星。初见星空的体验,我在许久以前第一次进入太空的时候就经历过了。”
“计数器”跟在达尼洛夫身后,轻巧地蹦跳着。玛莎看看我,耸耸肩,也小心地跟了上去。
“等等!”我叫住她,打开驾驶座中间的收纳箱,拿出几罐食物,“接着!”
我扔了两罐给玛莎,另外两罐给达尼洛夫,给自己留了两罐。“计数器”没等我问就拒绝了:“你知道我对食物的需求很低……”
“这是复合补给品,”我解释道,“能同时补充食物和水分。带着吧,以防万一。”
“飞船会一直这么等着我们?”达尼洛夫把罐头塞进口袋里,问。
我在脑中给飞船下了命令,也跟着他们走了出去。驾驶舱闭合了。这下,飞船看上去就是一个完美的飞碟了,跟这个星球无比协调,比我们三个没穿密闭飞行服的人类要和谐得多。
“它会一直等着我们,”我说,“别的不说,等待这事儿它最擅长了……”
“然后就会有个长得像你的人,坐进驾驶座,前往地球探险。”达尼洛夫又开起了玩笑。
“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有多大可能,”我答道,“但万一发生,也很公平。毕竟我抢走了别人的身体……”
你想要恢复自己的原貌吗?
库阿里库阿毫无感情地问。
想!
那我开始操作了。
“同志们,背过身去别看我……”我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话,脸上就传来了刺骨的疼痛。
好在他们都听话地转过了身。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这过程看起来过于恶心,而是因为我的样子太痛苦。我整个人都因为痛苦拧成了一团,忍不住呻吟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浑身上下都像在燃烧。这一次,库阿里库阿可能做得比较马虎,或者有些着急,我感觉自己被扒掉了一层皮。
变形终于完成了,我跪在地上,整张脸涕泪横流,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当然,我还是非常感激库阿里库阿,它帮我闭合了脖子上的伤口。
“彼得……”玛莎碰了碰我,“你还好吗?”
“还能怎么样?”我吃力地站起来,“我又变回了我自己。仅此而已。”
我还有些颤颤巍巍,但疼痛感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让人飘飘欲仙的无力感。
“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爷爷突然用小蜥蜴的声音说,“而且……我很嫉妒你,我的孩子。”
我点点头。我理解爷爷的心情。无论经历怎样的痛苦,他都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中了。小蜥蜴瞬间又切回了“计数器”人格,“还是不该急着变回去,现在我们还在飞船的视野范围内。”
“不管我们离得多远,它都能发现我的变化,”我粗暴地打断了它,“别担心,它并不关心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