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我并不想看着自己同伴们的眼睛。我擦了擦脸,看看四周。
站在飞船外面,暗影族的世界看起来没那么如梦似幻了。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并不令人舒适。气温对我们来说还是太低。远远看去,泛着星光的土地只是一片荒凉的戈壁。而闪耀着万千繁星的天空,我们已经有些看惯了。
“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傻里傻气的联想。”达尼洛夫皱起眉头。他假装若无其事,我倒是想为此感谢他。
“啊?别佳?你有没有感觉,这一切……”他摆了摆手,“好像似曾相识?只是换了个样子,是个夸张版本。”
我原则上同意他的观点。我脑海中似乎也浮现出某种联想和难以捉摸的幻觉。这幻影一般熊熊燃烧的光……了无生气的远方……寸草不生的寂静之地。
“卡列尔,你能想到我们说的是什么吗?”
“猜谜不是我的长项。”
“那我想跟爷爷聊聊。推测正好是他的专长。”
“计数器”几乎无缝切换,很快将控制权转交给了自己的“房客”。
“谢谢,别佳,”爷爷一冒出来就说,“小蜥蜴并不像它表现得那么冷血……它总是这么好说话。”
小蜥蜴精神抖擞地晃晃脑袋。爷爷尽情享受着自己独有的视野。
“我的梦想终于成真了——终于用自己的双脚踏上了另一颗星球,虽然只能说实现了一半。”爷爷有些忧郁地自嘲道,“你想问些什么,彼特?”
“你有没有产生某种联想?”
爷爷没有说话。
“我没想到什么特别的,别佳,只有……某种关于美的联想。我想到了涤罪所[1]。”
“什么?”
如果爷爷现在还能体会到难为情,那他一定涨红了脸。
“我这么说吧,这完全像一首抒情诗!我曾经想象过这样的光芒。它不是来自天堂,也不是来自地狱,而正是涤罪所之光。就像但丁写的……呃……‘我举目向上一望’[2]……呃……”
“‘天空似乎在把她们的熠熠光焰独享;哦,多么凄凉的北方,既然你无权欣赏那些星光!’[3]”我不由自主随声附和。
玛莎大声冷哼了一下,突然插话: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别给我们念诗了!这地方怕是比阴间还更真实可怕。”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爷爷。这是他进入小蜥蜴的身体以后,玛莎第一次开口和他说话。难道她终于还是承认了,住在小蜥蜴身体里的那个是爷爷?
但爷爷可能无法原谅她的背叛……
“好吧,玛莎,”爷爷好脾气地答道,“我不念诗了。我记得很清楚,你最爱的诗人是普希金,最爱的作家是托尔斯泰,而最爱听的是《月光曲》。”
玛莎的脸似乎涨红了。这我就不明白了,爷爷也没说什么恼人的话。
我们又绕着飞船转了个把分钟,似乎在等待什么奇迹发生。一支捧着鲜花的代表团、一丛沉思的蘑菇,或者一个坦克军团,随便什么都行。但暗影族的世界如此冷漠地忽视了我们,仿佛这片光秃秃的荒原就是它的全部。
“怎么样,我们出发吧?”达尼洛夫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我,“我觉得,该往那边……”
“‘计数器’记得准确的方向,”爷爷说,“他请我让出位置……所以,我们就暂时告别吧。”
小蜥蜴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我可以开始给你们领路了。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
“几何学家这些蠢货,”玛莎嘟囔道,“怎么就没想到在飞船里准备些应急用品?指南针、武器、帐篷……他们就没有紧急迫降的时候吗?”
“他们不可能有紧急迫降,”达尼洛夫说,“他们没在进化过程中丢掉进食的习性就不错了。”
我想起几何学家那些甜得发腻、还有点儿酸酸的食物,摇了摇头,“等你尝到他们的罐头,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在这里步行很轻松。星球表面一马平川,简直像被踩实了。可能就如同爷爷猜测的那样,这里进行过某种实验。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拜科努尔发射场旁的草原。降落后的某天夜里,我们和俄罗斯机组成员,加上哈萨克斯坦技师们和货运部主任孟立江一起去野餐。我们在那里生起篝火,烤着肉串。前莫斯科大学毕业生萨肯·茹巴诺夫应孟立江的请求,用冬不拉弹了几首中国歌曲。难喝的新疆白酒像小河一样流淌。我拿了一瓶北京啤酒,居然出乎意料的好喝……那夜的星星当然没有现在头顶上这么多,尘土也要多一些。不知为何,这里的地面没有一丝灰尘,也寸草不生,简直是过敏患者和哮喘患者疗养的绝佳地点。
“地表完全没有植被,”达尼洛夫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这非常古怪。那大气里的氧气是从哪儿来的?”
“从海洋中来。”玛莎马上下了结论。
“这里大陆的面积是海洋的四倍多。”我想起了飞船给我们做的科普。
“那也足够了。”
“那么这里是怎么保持零上的气温的?”
玛莎不说话了。几分钟后她才开口:
“光是看到几何学家把自己的星球改造成教科书一样,我们就震惊得不行。发现他们能带着自己的星系飞跃整个银河系,我们更是恐慌不已。但暗影族能完全重造一颗星球……好吧,就算不是重造,把一颗星球用氧气层裹起来,还给它供暖,我想,就算是几何学家也办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