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空间跳跃就这样成了我们的诅咒,我们的救赎……”
不知为何,我一开口就对克洛斯说起了超空间跳跃。我讲起最初的那批科学家,他们决定把抽象数学模型转化成机器,又说起许多年后,我们如何走到了这一步。
克洛斯的办公室在三楼,也就是房子的顶层。现在屋顶是敞开的,阳光直接透过顶棚照射在我们脸上。克洛斯坐在桌子后面,他没有看我,手里把玩着一只粗大的金属手环,静静听着我说话。我也没有看他的眼睛。
“强大种族把马车夫的角色强安在我们身上。我们以为这是因为只有人类能承受超空间跳跃,但后来我发现,人类本身就是超空间跳跃的一个组成部分。”
“你们相当于坐标?”克洛斯干巴巴地问,“能保证跳跃的稳定性?”
“是的。”
“明白了。你们的意识与暗影相连。”
“怎么关联的?”
“你们保留了最初形态。这就是唯一的解释。在进行空间跳跃的时候,你们和传送门发生了某种联系……继续说,我会解开你的所有困惑。”克洛斯扣上手环,转转手腕,仿佛在判断尺寸合不合适。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本来一切都……还算正常,直到出现了一个新种族——几何学家。其他弱小种族和他们打了个遭遇战。它们判断,这个种族的出现会改变银河委员会中原有的力量角逐,于是拉我们入伙,想要冒险一搏,因为我们和几何学家的生理结构一模一样!”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这次几何学家又逃跑了?”克洛斯冷笑一声,“真令人震惊。看来他们的确把自保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无意冒犯,我只是觉得,在这一点上,他们真的让我钦佩。”
“恕我不能苟同。几何学家非常强大,几乎能和银河委员会抗衡!现在强大种族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已经没有希望和解了。地球可能被当成几何学家的潜在同盟者,被强大种族消灭。”
“你确定?”
“是的。银河委员会毫无怜悯之心,那是个非常古老……而冷酷的组织。”
“这情况很有趣,”克洛斯把手环放到一边,“顺便问一句,你身体里那个生物是什么东西?”
“共生体……库阿里库阿……也是弱小种族之一……”
进入作战状态!
“住嘴!”我呵斥了一句,“乖乖待着,别跑出来!”
“请给你的朋友带句话……”克洛斯眯起眼睛,“不过,它本来就能听见我说话……请它别害怕,别挑事儿。好吗?”
他谨慎地挥挥手,仿佛正从身上拂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只见他的手指逐渐被一团白色的光芒笼罩,冒出阵阵热气。
“我可是水晶联盟的战士,”克洛斯提醒道,“库阿里库阿,你觉得我没和单体变形生物交过手吗……”
他手中出现了一个微微摇曳的等离子球,正发出炫目的光芒。
“我身上残留的战斗装置可不少,你可以随意偷袭我……但动不了我一根毫毛。”
那颗火球从他手中缓缓升起,在我们头顶某处发出火花迸裂的声音。
不知道我和库阿里库阿到底谁更惊慌失措。应该是我。毕竟库阿里库阿身体的一大部分还在千里之外……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彼得,”克洛斯仿佛又忘了库阿里库阿的存在,“你们的处境的确悲惨。你们没有试过和几何学家结盟吗?如果他们能在银河委员会面前帮帮你们……”
“我们绝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
“克洛斯,他们的世界是个怪胎。”
“那也比毁灭要好。我对他们的文明略知一二。我们星球上也住着个几何学家的退化使者,是的,彼得,他的确是从那个世界来的。我记不清他的名字了,当时我觉得这无关紧要……因卡,对!他的名字叫因卡。”
这名字我似乎听过……它从我记忆深处浮现了出来。
“你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逃跑吗?你觉得他们是遭遇了什么联盟之类的组织,吃了闷亏,才仓皇逃离银心的?并非如此!如果他们真的有坚定的信仰,那还有这个可能性。但他们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推广自己的意识形态,彼得。他们只不过是一群曾被施舍过一点儿可怜温暖的孩子,天真地以为自己有朋友。他们是一群不幸且毫无自信的家伙,整天只会念叨‘团结就是我们的力量,我们是友好的大家庭’……”
克洛斯叹了口气。
“好吧。我来给你好好解释一下……我从头说起,尽量简短。接下来的信息,你是不可能在大多数信息网络中获得的,因为它们被禁止公开。这么说吧,彼得,我们的文明——非常古老。有可能是银河系中的第一个文明。”
“不太像……”我嘀咕了一句。
“对,的确不像。但你本以为自己会在这里看到什么?布满灰色岩洞的星球?随处可见的发射场?整天思考星球和谐问题的灵体生物?这些都存在过。现在可能依然存在……万物的源起都是如此,彼得。初始星球派出一艘艘飞船,让它们在别的星球建立殖民地,然后其他种族逐渐加入人类族群……想象一下,假如你拥有一个自己的银河委员会……它会经历什么?战争、征服自然、和平、叛乱,各种联盟和帝国此消彼长,历史将按照正常的发展螺旋向前推进。一开始,国家和国家会为了霸权争斗不休,然后矛盾会上升到星球层面。先是一座座城市被烧毁殆尽,随后是一颗颗星球。黄金年代之后,必定迎来衰落萧条——这就是经典的历史轨迹,大家都知道,人类本性难移,只要我们还没化作宇宙本身,这些过程就会不断重演……你们有虚构类的消遣读物吗?”
“有。我们有科幻小说。”
“果然如此。我相信你们想象出来的东西,都曾以某种形式在我们这里存在过。然后忽然……哎呀,又是‘忽然’这个词!‘忽然’无处不在,我们还总是配合地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就像你们发明了超空间跳跃,我们也发明了门。门当然比你们的超空间跳跃要复杂。即使在最初,它还以物理实体形式存在的时候,也比超空间跳跃复杂得多。那会儿它还是一扇被超空间力场拉长的拱门……后来我们学会了怎么伪装和隐藏门,让它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直到把它们变成了永恒不灭的存在……”
克洛斯忽然捂住脸问我:
“你喝酒吗?”
“现在有点儿想喝。”我老实承认。我现在很想喝个痛快,不是为了迎合克洛斯,只是为了麻痹自己的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