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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谢尔盖·卢基扬年科 ;肖楚舟 译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摆满书本和奇妙物件的两个柜子之间,居然藏着一个小小的酒吧。克洛斯拿来一瓶酒和两只细长的高脚杯,倒了两杯浓郁黏稠的**。他并没有和我干杯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祝你成功。”

我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那是一种辣得烧喉咙的蜜酒,比伏特加还要烈一些。甜中带苦。

“想必在你们的世界里,喝酒也是一种愉快的放松方式,”克洛斯接着对我解释,“这么说吧,彼得,门是一种非常狡猾的东西。它们不只是把人从一个世界送到另一个世界,它们还会自行决定,要把你送去哪里。”

“我已经发现这一点了。”

“进入门的人……他的意识会被……不,不是扫描,这么说太简单化了……”

“解析。”

“对,差不多。进入门之后,每个人都会去往一个能满足自己需求的世界,不会有其他情况。尽管门不可能完全满足每个人的需求,但总会尽可能贴合。你讨厌技术社会?那就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吧,去骑着马四处漫游。只要你愿意,甚至可以去当个丛林大盗,学着弯弓射雕。或者反过来,你会去一个满是大学的星球,搞搞科研。在那个时代,暗影世界里有两大派别:发展联盟和第二帝国。所有星球上都种满了门……就事论事,这是一件壮举,几乎所有建造门的学者都牺牲了。为了对抗门,帝国和联盟联合起来——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联合。最早支持学者建造门的第二帝国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为时已晚。因为门从一开始就几乎是无法被摧毁的。帝国和联盟在腥风血雨中挣扎了百年之久。如果门只是一种单纯的交通工具……那暗影制度也就不会出现了。但一切都比最初人们以为的要复杂。‘解析’给门打上了自己的印记,门……得以复制进入者的意识,将每个进入者的思想纳入自己的意识中。”

我久久没有说话。

“你也进入过门,彼得,也成了它的一部分,而它是一个早已超越我们理解范畴的存在。”

“但那个……我最先去到的世界……”

“那说明你内心深处的确有那种需求。你当时渴望真正的敌人,哪怕对方是粗野的原始人。你得偿所愿了。你还想要战胜变形人,不是吗?也许他就是你某种恐惧的体现……是你的执念……”

我仿佛五雷轰顶,忍不住大吼:

“但他们一直处于战争中,克洛斯!我是得到了我想要的,但他们难道也想每分每秒都自相残杀吗?”

“那就意味着,在那里生活的全是喜欢战争的人,彼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属……”

我打了个哆嗦。

“他们享受着激烈又危险的冲突,在自己那悲惨又绝望的战斗中寻找乐趣。他们情感匮乏,碌碌无为。”

“而且随时准备赴死?”

“噢,赴死……”克洛斯有些难以启齿,“彼得,请你不要误会我接下来的话……”

我胸口一紧,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里没有死亡,彼得。凡是使用过门的人,就再也不会死亡了。”

为什么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应该歇斯底里地在地上打滚,然后双膝跪地,赞美上帝吗?但上帝现在已经不存在,也绝不可能出现了。

你好,天堂。

你好,地狱。

你好,暗影。

“你已经是暗影的一部分了,彼得。你可以被杀死,但仍会复活,在你想去的世界里重生。如果你想要做个了结,可能会直接在敌人身边复活;如果你厌倦了杀戮,就会在一个安静祥和的世界醒来;你或许仍会以人类之身复活,也可能变成一只鸟,或者一块会思考的水晶。”

克洛斯走上前来,把手搭在我肩头,“你也死过一次,彼得,”他柔声说,“我不知道你和变形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见过你那种眼神。这个世界没有死亡。我被非常平静且礼貌地枪决了三次,对方跟我并没有深仇大恨。还有一次,我和飞船一起阵亡了,但对于那次经历我已经没有太多印象,只知道整个世界在逐渐变暗……”

“这个世界没有死亡。”我说。这句话听起来如此空洞乏味,但没有就是没有。死亡从未存在于此刻,我们要么就还未经历死亡,要么就已经死去,“但,那些没有踏进过门的人呢?”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这样的人。门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它们从哪儿获取信息——我也答不上来,但……”

也就是说,你们没能等到这一天。我那对非亲非故的父母、真正的彼得·赫鲁莫夫,以及所有在小小的地球上活生生存在过又死去的人们——学者和基督徒,诗人和士兵,奴隶和暴君,你们或者笃信上帝,或者鼓吹无神论。你们梦想着永生,你们和费奥多罗夫[1]一样创造出自己的哲学,像吉尔斯·德·莱斯男爵[2]一样榨取他人的灵魂……圣人和刽子手、天才和白痴,你们都没有等到永生!你们都被排除在永生的边界之外。而我却站在了永生面前,在舒适的暗影之中。

我穿过了门。

银河委员会将让地球灰飞烟灭,几何学家会去荼毒银河委员会的星球,然后在废墟上建立起自己小小的友谊帝国,而我将一直在这里活下去——吃得饱,睡得好,为别人的星球而战,或者在别人的星球上做学问。

我可以为所欲为,不是吗?

如果我想当个暴君,就去一个满是奴隶的世界;想要当个奴隶,就戴上镣铐;我还能长出伪足,当个原生动物;添上四条腿,就能学着织蜘蛛网;我转而又能变回人类,娶妻纳妾,开山立派,写写十四行诗,造栋房子,种一棵树,再养个孩子。

前方等着我的——是永恒。

我哭了出来,在柔软的扶手椅中不住地颤抖。克洛斯轻拍着我的肩膀,仿佛在安抚一个孩子。我在他面前的确是个孩子。他已经活了几百年,从尸横遍野、战火冲天的星球上一次次复活……谁是水晶联盟的统领?克洛斯,为什么我好像知道答案?

一阵穿堂风吹过,门忽然打开了。克洛斯叹了口气。一双孩子的小手抱住了我:

“彼得,你怎么哭了?爸爸,为什么他在哭?”

“他得到的东西比他想要的多,达利,这总是令人痛苦。”

“彼得,别哭……”

你不理解我的心情,孩子,你从小就知道,这里不存在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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