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意识?”屋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一派胡言!问题不在于地球的命运是否取决于人类的潜意识!当然了,如果我们选择暗影,肯定有些东西能残存下来。在你们这儿,最畸形的世界也只会逐渐衰落或者孤立,不会彻底灭亡。但不受限制的选择,其存在本身就是个陷阱!”
我靠在小屋的墙上,微微合上双眼。爷爷就在这儿,一切正常。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断寻找着新的理论。我们又在一起了。无论什么样的暗影都无法阻隔我们。
“不受限的选择是不存在的,”一个坚定庄重、但有些窘迫的声音说,“安德烈,您又偷换概念了!我们并不打算把所有星球都跟暗影连接起来,只不过……”
“又是渗透那一套?你太天真了!那你们的隧道也会衰落。你们干脆造出完全能够替代门的隧道,直到拥有通往每个星球的出口,不然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向前迈了一步,看见了小蜥蜴。“计数器”坐在那儿,伸着长长的舌头,全神贯注地听着这场谈话。突然,它三角形的脑袋转向了我。
“我衷心祝愿你们成功!而且我毫不怀疑,门的替代品是可能出现的……但目前,我还看不到希望!对不起,我还看不到!”
不!
“计数器”没在说话!
小蜥蜴咧开嘴笑了。
我冲进了小屋。
屋里摆着一张藤编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只装满红酒的细颈瓶,还有两把藤椅。一把椅子上坐着个陌生的灰发男人,他身体微微前倾,可笑地攥着一只空空的高脚杯;另一把椅子上的男人懒洋洋地瘫坐着,每次开口前都要啜一口红酒,他的样子看起来似曾相识……
一场默剧开演了。
我曾经的爷爷手一松,酒杯掉到了地上,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根本没管洒了一身的红酒,一个害羞的微笑出现在他脸上,那副模样就好像被我抓到他在办公室里偷偷抽烟喝酒……
“爷爷……”我木然地说,“喝酒对你身体不好。”
“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了。”
他看上去最多四十岁,连当我父亲的年纪都不够,更别提爷爷了。我只在他那些不肯轻易示人的老照片里见过这样的爷爷……
“别佳……”
跟他拥抱异常艰难,仿佛抱着另一个人。那些熟悉的特征全都变了,即使是因为他变年轻了,我也难以接受。如果爷爷在我小时候就这么年轻,我可能会被培养成另一番模样。时机不对。事情发生的时机总是不对。
爷爷向我走了一步,“彼得……我还是原来的我……”他小声说,“彼得,你就当……是我这个老东西做了个整容手术吧……”
老天爷……我怎么落到跟玛莎一样的地步!我当时是怎么说她来着?我还跟她理论外表和内在,说心灵比身体重要?我竟然完全是胡说八道?我可以接受老态龙钟的爷爷,也可以接受变成外星人的爷爷,但偏偏不能接受这样的他——生龙活虎的、健康的、充满力量的他。我内心居然对他重返青春这件事充满了醋意。当然了,这也不算返老还童,只是返回了中年……我开始担心自己还能不能独立行动,这个充满能量的赫鲁莫夫将会再次接管对我的教育……我居然在思念那个年迈的、足不出户的、无助的爷爷——如果这么称呼他还合适的话?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的潜意识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在捣鬼?
“爷爷,如果你还允许我这么称呼你的话……”我说,“你怎么不一次到位……现在你只年轻了二十五岁,不是还有更好的年纪吗?”
爷爷得意地笑了。
“你知道吗?彼特,”他用跟从前一样挖苦的语气说,“当你有很多选择的时候,你会发现任何一个年纪都有自己的好处。跟我住一段时间,你自会得出结论。”
那个和爷爷谈话的男人走过来,站在我们之间。他疑惑地看着我,“你是彼得·赫鲁莫夫?”
“是的。”
他摇摇头,仿佛无法相信我的话。
“记着,克瑞,这下你欠我一箱红酒了。”爷爷提醒他。
灰发男人点点头,继续打量我,我显然引起了他强烈的兴趣。
“你们甚至没有生物学上的亲缘关系……不好意思。我是克瑞·扎克拉德,贸易联盟的代表。”
我们握了握手。
“我会让你们两人单独待一会儿。这样比较好。”克瑞决定先行离开。
“克瑞·扎克拉德,”爷爷目送贸易联盟的职员离开房间,微带嘲笑地说,“他们都是天真的乐观主义者。活了几百年,却没什么长进。他不相信你能找到我,甚至为这事儿和我吵过。你敢相信吗?”
我点点头。我和爷爷就这么僵硬地站着,笨拙地躲避着彼此的目光,谁也没先开口。
“我给你倒杯红酒吧……”爷爷赶紧让自己忙活起来,“他们很懂得享受生活……本质上,都是些可爱的人……”
爷爷回到桌边。他行动有些笨拙,肌肉不停**,每个动作都幅度过大、力道太强,显然是还没能适应自己的新身体,仍然带着老年人的习惯特征。“爷爷!”我大喊出来,扑到他身上,“爷爷!”
他忘了自己现在力气有多大,把我抱得更紧了。门太慷慨了,把太多的年轻活力还给了他。
“爷爷,看到你变成这样,我太高兴了……”我不住呢喃,“见鬼,单凭这件事,我就要爱上暗影了……如果你回到学校里上课,得有多少学生围着你转啊……”
“嘘!别在玛莎面前这么说,不然我真的又要上课,又要被学生围着转了……”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让我感到惊讶的到底是什么呢?
“一言为定。”我答应了他。
“对不起,我无意打断你们的私密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