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其实不公平,对女人是把杀猪刀,对男人则要客气的多,这两年不仅没让况鸿霄沾染上任何的风霜,反而凸现了他眉间那股子亘古的宁静与幽远,整个人似乎得到了沉淀与升华,更显优雅与内敛了。
他眼眸含笑,低声逗弄怀中的小婴儿,脸上洋溢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怜爱之意。
倪臻抚着自己棱角分明的脸,摩挲着腮上青青的短髭,望着自个的主子百思不得其解:这娃儿可是东方昱的小崽子,作为情敌的孩子,也不知他的主子怎么疼爱的起来?
换了他,打死也做不到!
“你在那里嘀嘀咕咕做什么?有信还不交给我?”
仿佛知道倪臻在想什么,况鸿霄突然抬头,似笑非笑的睨着他,俊秀的脸庞在落日余晖的映射下,更显金质玉相,温文尔雅:“是不是又在心里腹诽我?”
心思被看穿,倪臻难为情的挠了挠头,过来将信递到他手上,顺便瞄了他怀中的小鬼头一眼:“爷,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每日这般尽心侍候着霁小王爷,你难道不想早日成家自己生一个吗?”
别说他倪臻小肚鸡肠,别人的孩子再可爱,生得再好,可那毕竟是别人的种,哪比得上自己的孩子来的亲!他是有妻有子的人,对这种事深有体会。
霁小王爷大名东方元霁,因为是正月末那天生的,又因为生他之前风狂雨大,但在生他之时却风雨骤停,天光放晴,所以大家为他取了这个名。
说起来他也真是命大,在母亲肚子里经历过那么多风险就罢了,偏偏燕双飞生他那日,周围连个接生的婆子也没有,就毒入膏盲的东方昱、护送东方昱的况鸿霄,以及为东方昱解毒,大名鼎鼎的毒医“毒千王”这三个人在她身边。
然而这三个大男人任何一个都不懂接生,更何况其中两个根本不能分心——彼时毒千王正分秒必争的为东方昱解毒,想从阎王手里抢人。
唯一能帮得上忙的只有况鸿霄。
偏生况鸿霄的亡妻死于分娩,自那以后,女人生产成了他心里一个难以克服的噩梦。一听到燕双飞要生了,他自个先吓得面如吐色,唯恐旧事重演。
好在燕双飞生过若雪,有点经验,外加毒千王的屋子不是家徒四壁,空空如也,该有的一些生活用品,他这里都有,比在野外生子强多了。
燕双飞临危不乱,尽管腹疼如绞,额头上冷汗如豆,整个人难受的恨不得在地上打滚哭泣,却异常冷静的指挥手足无措的况鸿去烧热水,一并准备好剪刀和一些干净的布巾。
然后她自己为自己接生,因为没有剪刀,最后她用烫过的匕首割断了脐带。
未免加深况鸿霄的恐惧,胞衣之类的血腥物件,她都是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亲自收拾的,没有脏到况鸿霄的手。
那一日,况鸿霄彻底被女人的坚强与强大的母性力量震撼到了!
至今想起来,还每每觉得鼻尖发酸,感动不已。
犹记得当初燕双飞脸色惨白捂着肚子,望着被各种想像出来的血腥画面弄的惊恐不已的自己,非常镇定地道:“况小候爷,别慌,看来又要麻烦你帮忙了,真是对不起。”
“……我,我能做些什么?”况鸿霄是真怕,没经历过这种事的人可能不知晓,生孩子对女人来说,真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他很怕燕双飞如他亡妻一样,孩子未产下却一尸两命。
那他真的会疯的!没有人能接二连三的承受住这种打击。
倘若有可能,他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一昏了事!
然这个时候燕双飞没有人可以依靠,只有他能增以援手,如果他也懦弱逃避,那燕双飞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他强撑着自己不离开不倒下,抖抖索索地扶着燕双飞,面如死灰的说着一些语无伦次的话:“燕燕,你可不能有事……可不能有事……你很坚强的,以前钱氏那么阴险狠毒,都未能打倒你,一个孩子而已……你会没事的……”
他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燕双飞,由于紧张,他只能反反复复,不停的说说说,幸而燕双飞笑着打断他,才阻止他的恐慌疯狂蔓延。
“小候爷,生孩子没那么可怕。”燕双飞咬着牙龈,忍痛笑道:“你看若雪,她就是我生的,她长的多好啊,多漂亮的孩子啊!你只要想想她,就知道我不是在骗你。”
提到若雪,况鸿霄的理智稍稍回笼,是啊,并非每个人都像他的亡妻那般薄命,她其实也能平平安安产下孩子的,只怪他保护不周,使得她们母子命丧黄泉。
比如若雪,比如卫离,再比如他自己,不也是母亲生的吗,且都是母子均安。不幸的事毕竟是少数,没有必要自己吓自己。
受燕双飞的坚忍与冷静的感染,况鸿霄不再心悸发慌,再加上燕双飞的鼓励,他终于镇定下来,浑身不再颤抖,反过来为燕双飞打气:“你一定要撑住,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就算不为你,也要为东方昱想想,他如今正处在生死博斗的边缘,有个孩子就能给他生的希望!他吃了那么多的苦,所求的不过是要你们母子平安,你千万不要辜负他!”
“嗯!”剧烈的阵痛来袭,燕双飞疼的汗如雨下,却郑重的点点头。
由于东方昱身上中了奇毒,许多名医圣手俱无计可施,况鸿霄经过多方打探,总算探听到临近的一个荒岛上有位毒医,不但能调制各种毒药,还可医治各种奇毒。
然而这位毒医性格古怪乖癖,不喜闲杂人等靠近他住的地方,否则不仅不会替你医治,还会一包毒药送你见阎王。
于是况鸿霄决定带东方昱去荒岛求医,并命人准备好去荒岛的船只和一切用品。燕双飞经过深思熟虑,决定陪着他们一起去——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东方昱一直靠强大的内力抵抗着毒药的侵蚀,起初还能支撑住,与她说说笑笑,令她宽心。但因为不能解毒,他的身体每况遇下,已经糟糕的不能再糟糕了!
有时还要靠况鸿霄和飞龙刹等人为他输入内力,才能勉强活命。他时时处在危险中,生命只在旦夕之间!
燕双飞不知道东方昱能不能撑到荒岛,也不知道那位毒医能不能解开他身上的毒,她只想:活也好死也好,他们总要在一处才好。唯有如此,东方昱才不会感觉到孤独与寂寞!他从小到大,外表看着风光无比,实则一直是个孤独而可怜的孩子……
只是天公不作美,抵达荒岛的途中遇到暴风雨,他们的船只在浪里飘来摇去,以至于耽搁了不少日子。
因而尚未等到东方昱解完毒,她就提前发动了——离临盆尚有半月有余。
孩子来的及时也不及时,及时是如果能平安生下,这孩子有可能给东方昱无限的希望与动力,让他更有勇气为生命抗争。不及时的是此时除了况小候爷,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她——其他人不能上岛,都留在船上等待。
此生她和东方昱欠况鸿霄良多,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报答他。
泪水氤氲中,燕双飞觑到况鸿霄如临深渊的模样,想到他的遭遇和他的妻儿,她在心里憾然喟叹一声,然后叫自己一定要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