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娘,原本是官家女,家族被卷入三王之乱,被罚没岭南成为官奴,她样貌家世样样好,被选中献给元澈做侍俾。后照料元澈有功,元澈回长安之后替她求了个养母的名号。
说是养母,其实她也不过比元澈大七岁。
过去了这么些年,我依旧记得初见萍娘那天。
就在夏天,元澈被我喊着去摘荔枝,堂堂皇子被花腿蚊子咬了一脸包,还狼狈地空手而归,木屋前等着的不是板着脸的侍从,而是个从未见过的貌美少女。
她朝元澈行礼,裙摆微动宛若一朵雪白的扶郎花,轻唤了一声小殿下。
是很流利的官话。
那就是和萍娘的初遇。
彼时我晒得黝黑,衣衫不整,浑身还散发着汗臭,在天仙下凡般的萍娘的映衬下,我像是一坨臭狗屎,只觉得“自惭形秽”四个大字萦绕心头,几乎是下意识的,我迅速松开了元澈的手,飞快地后退着讷讷道:“啊,那小皇子,我就先回家了。”
我朝元澈说着,两眼却觑向萍娘,她并没看我,简直像是没看见我似的,更别说挽留我了。
是元澈一脸莫名其妙地拽住我,“你回哪里,这里不就是你的家么?”
萍娘是在元澈挽留我之后才转变了态度,她转而看我,声音轻轻柔柔的,“这位姑娘是?”
后来我总在想,萍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元澈当时没有挽留我,我只是个普通的渔家女,她是不是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可万事都没有如果,只有她照顾了我和元澈八年是真的。
后来元澈回长安做王爷,又逢大赦天下,她得以脱离贱籍成为自由身,自此留在岭南过自己的日子去了,我在长安给她写过好多信,她一封都没有回过。
四年了,我和她早已断了联系。
她是如何死的?
外人都说是一场意外,说她是为了摘年节时候挂到树上的花灯,不慎坠井身亡,因为是独居,尸身三日后才被发现。
她死的时候,很孤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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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清风吹衣,除却放灯的百姓,做买卖的商贩也提篮挑担赶来,有卖鲜果的、卖甜糕的、卖凉粉的,人越来越多,竟将江前的街市挤得水泄不通。
而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认得萍娘。
在莹娘和董嬷嬷眼中,萍娘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岭南远亲,元澈亲自送葬、办一场盛大法事并非是萍娘有多了不得,只是瑞安王知恩图报,是皇家慷慨罢了;在百姓眼中,萍娘就多了些传奇色彩,谁也没想到平乐镇上一个寻常纺织女,竟是堂堂瑞安王的养母,还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自家和萍娘是不是也能攀得上点关系。
他们满心满眼只有热闹,甚至连萍娘的名字都不知道。
只有我知道,萍娘对元澈来说意味着什么,可以说,如果没有萍娘,元澈早就死了。
一场送逝者的法事,总是看热闹的居多,真正伤心的寥寥,古往今来,不过如是。
我想起白日里元澈鬼魅一样的形容,以及他嘴角滟滟的血点子,竟莫名有些担忧,他正值青壮年,怎么会成了这副要死的样子,可是有什么不治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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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惊呼,是法船停靠在了岸边不远处,彩纸、金银纸糊的船身,迎风一面纸幡上书:慈航普度,是元澈请的道人专门向冥衣扎彩铺定做的。
早在白日,元澈就租下了江上的大小游船,如今船帮子上杵着一行锦绣法衣的道人,冲着法船诵经、奏乐,烧黄表纸祝告上苍,每点一次火,人群便也跟着掀起一阵翻腾。
元澈依旧独自藏身于江心处的游船。
游船上挂着五彩琉璃风灯,元澈立于船头,灯影照水流光溢彩,将他的素衣染上一片斑斓的彩霞,他一贯清冷的脸也热闹起来。
他很少这么孤零零站着,就连他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也是有十余人贴身照料着的。更别提后来认祖归宗回到长安城,除却数不清的婢子侍从,连眼高于顶的贵女郎君也将他捧至云端,我每每隔着丛丛人海望他,就觉得自己渺小的像是一粒老鼠屎。
那时他还未封王,特批住在宫中,我没名没分,被当做他的婢子随宫娥住在一处,不知是因为皇宫太大,还是规矩太多,我见他总难如登天,最久的一回竟有一个月没见着。
那才是我随他回到长安的第一年,虽是应了他许的锦衣玉食,但天天见不着他,我这般的馋虫竟也渐渐食不知味,衣带渐宽。后来我买通同住的宫娥打听消息,不知是消息传到了,还是他终于想起我,中秋节那天,他从赏月宴上溜出来,还贴心地藏了月团来找我。
琉璃六角宫灯,灯罩上镂着精美的灵芝仙草纹,如云似雾地映在他的紫色蟒袍上,那是王爷形制的衣袍,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的王爷。
我原本特别想他,那一瞬间又忍不住有些猜忌,他一定是不想我,不然怎么舍得一个月不见我?连个信儿都不捎。
他把月团塞到我手上,像小时候那样瞅着我,“尝尝,可甜了。”
他还说了什么我不太记得,我就呆呆看着他,明明五官一点没变,但总觉得和那个在岭南和我一同长大的、身上总裹着花果香的元澈,像是两个人。
彼时我还不晓得,那会是我和他最后的温存时光。
后来我们订婚,我逃婚,给他下毒,决裂,隔上了泼天的仇恨……
我其实一直挺后悔的,后悔那天中秋宴我没能诚实面对他,我喜欢他,我一直喜欢他,我只是害怕他不像我喜欢他那样喜欢我,所以我退缩了,我应该告诉他的,告诉那个少年元澈,我其实很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