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冤家路窄

作者:白衣苍狗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可我再也没机会了。

据沈云椒说,去年春天我躺在尸堆里,元澈是亲眼看见的,但他别说帮我收尸了,还任由我被野狗撕咬,可见是恨我恨到姥姥家了。

也正是亲眼见到我的尸体,他才比谁都晓得我是真的死了,死的很彻底。

可他白天在菜市场见到我,丝毫没有撞鬼的自我认知,反而上来就掐住了我,可见这个恨意不仅没有消散,还愈演愈烈。

我和他,到底是走到了这一步。

花满市,月侵衣。

少年情事老来悲。

我望着元澈,脑子里想的都是乱七八糟的过往,等到回过神,发现莹娘在掐我,她捏着我右手臂的一点肉皮左右拧转,“再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我这时候体会到义肢的好处,这要是真胳膊,得疼死吧!但我还是假意抽了两口凉气,退开两步后又揉了揉,演了个全套。

她呸了一声,正要继续用优美的中原话辱骂我,人群中传来一句“烧法船了”的惊呼打断了她,到了今夜的重头戏。

烧法船,和烧纸钱差不多,都是烧给死人的。

所谓的法船,就是个纸糊的船。传说有法船代步,逝者去往九泉就不必走路,可乘船顺流而下。

这种丧葬习俗在岭南乡下是很常见的,哪家有钱的老爷家中有人驾鹤了,都要出钱烧法船放河灯送逝者,只是如此金碧辉煌的法船,又有万人放灯祈愿,是百年来也未曾有过的阵仗。

我正感慨着,就有一位彩衣道长拿丈余长的火把点燃了法船,顿时大火冲天,夜风吹得呼呼作响,如同暗沉沉的江面腾起一尾火龙,映得四周亮如白昼。

据说在法船未燃尽之前将河灯放进水中,就能最快地将祈愿带给泉下的人。是以,人群也无瑕看热闹,开始前赴后继往南岸涌,争抢最佳放灯位。

而我却猛地瞪圆了眼,我没看错的话,那个彩衣道人……是沈云椒吧。

怎么回事,沈云椒怎么接起丧葬的活了,他不是说和元澈势不两立吗,扭头就帮元澈干活了?

人群来势汹汹,撞得我险些栽进江里,莹娘那小个子就更不用说,人都看不见,只听见她一声赛一声高亢的惨叫,我也无暇去窥探沈云椒背后的隐情,打直手臂只想着能把莹娘拽住就行。

可惜事与愿违,本来已经捞到她的手,她不知如何想的,竟又挣开了我。

早些年庙会踩死人的情况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立刻奋力再去捞她。

可人群拥挤不堪,还有人推开了我。

眼下人潮纷乱夜黑风高,我的火气也如同江中火焰一样腾腾燃起,拿岭南话扯着嗓子骂了声娘,人群中不少人扯着嗓子骂回来,都被我一一瞪回去。

我终于抓到了莹娘,她也反握了过来,还顺着我的掌心扣住了我的手腕,如此抓握成了死扣,我们两人就不会那么容易被冲散。

如此有经验的抓握方式不像是个闺阁女郎,但事出紧急我一时没有多想。

我视线之内只有黑压压的人头,一直看不见她,只这么互相抓着腕子顺着人群往江的南岸走,江面上已经有河灯簇拥着飘来,不过一刻,就有千百盏映在黑沉沉的水面,人头攒动,我的鞋被踩掉了一只,袜子上应该也满是黑脚印。

难以相信,在岭南的倒春寒里,我竟然还会有挤出一身汗的经历。

我还好,莹娘才是真被挤傻了,她应该从未有过被人当肉饼挤压的经历,刚才还牙尖嘴利说要挖我眼珠子呢,这会被我拽了一路连个响都没有。

河灯渐渐远了,人声也消退了,我拽着她一刻不停,直愣愣拐进少有人来的里街,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巷口、墙隅燃起线香做最后的祝祷,这些人虽着布衣,但只看举止,我也能瞧出来是元澈的侍从们。

眼下,只需要等河灯放完,人群散了。

我正琢磨着如何放开莹娘的手,线香的馥郁之气绕过来,身后的莹娘打了个喷嚏。

很轻,但又极有存在感。

让我有一瞬开始怀疑人生。

若是我没有耳疾的话,清亮有力,是个男子的。

而已知,莹娘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娇娥。

这下轮到我僵硬了。

我多少猜出来些不大可能的可能,没记错的话,方才我去抓这只手的时候,对方挣脱过,当时只以为是莹娘闹脾气,现在回想就合理多了,分明是我认错了人。

后来为了顺利抓住他,我好像……还骂了街……

回头是不敢回头的,只僵硬地松开那只腕子,硬着头皮往前走,还没迈出半步,元澈的声音好死不死地被夜风送过来,“就这么走了?”

我的冷汗涔涔落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脑袋搬家的场面,元澈还意有所指地补上一句,“你瞧着文文弱弱的,骂起娘倒是颇有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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