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我为鱼肉

作者:白衣苍狗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我有病,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呦呵,那么脏的话,元澈还能听懂呢。

第二反应是我真有病,他好歹在岭南山窝窝住了八年,最熟悉的应该就是脏话了。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头顶传来元澈的声音,他似乎有些意外,“好端端的怎么跪下了?”

我眼观鼻鼻观心,“民女无状,粗鄙之言污了殿下的耳朵。”

他还站在原地,像是有些失落,声音都降了一个调,“这般措辞可一点也不像粗鄙民女说出来的。”

他仿佛是在点我……

我尽量不去看他,僵持一会后,他似乎是觉得没意思了,方道:“起来说话吧。”

我鞋掉了一只,好在是那只完好的左脚,肉眼瞧不出端倪,忙不迭就站起来。

然后就听见他似乎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有时候挺搞不懂他,他说让我起来,我起来他又不高兴,难道我长跪不起他比较高兴?

黑灯瞎火的巷子里,我看不清元澈的脸,我想他应该也看不清我的脸,便装作无事发生,说话也硬气起来,“真的是误会,民女不晓得是殿下,还以为是莹娘……”我解释完,又忍不住走神,对啊,莹娘哪去了!

若是我没抓住莹娘,那马蜂还巢一样的架势,她现在会不会已经被人踩成肉饼了?

我这人容易多想,只需一瞬就想到莹娘躺在棺材板里,我去给她烧纸钱,她诈尸说不要我的臭钱的骇人场面。

一旦有这个念头,我就开始不淡定了,嘴上请示着“误会解除啦,那我先撤了”,脚下抹着油往外溜。

元澈虽不说让我走,却也没说要拦我,我就当他默认了。

但我这边还没走两步,他就跟了上来,我回头瞅他,他就停下步子,我再走,他就也走,跟脚狗一样。

我拿不准他的意思,也不好忽然狂奔起来甩掉他,更何况,我现在是个跛子,跑起来速度并不理想,就只能继续硬着头皮走,快走出巷子口的时候,他终于喊住了我。

“陈斐。”

有一瞬,我没反应过来是喊我,毕竟记忆里我没把这个名儿说给过他,直到他又抽风一样喊了一声“陈阿细”,我才猛地回过神,这厮真的在喊我。

但这时候回头颇有些说不清的意思。

好在他抬高了声音又喊了声别的,“陈斐,你且站住。”

到这份上,我不得不顶着一身心虚的薄汗转过身,但实在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也不晓得该说什么,只能愣愣瞧着他。

他像一只怨鬼那样瞅着我,说话却是含笑的,“你真叫陈斐?怎么喊这个名却不应。”

我没顺着他说糊涂话,只把坑又还给他,“民女耳朵不好使。”

“陈斐,文采斐然的斐。”他也答非所问,“听来倒是很像中原人的名字。”

这话说得,感情我们岭南人就不能有文化似的。

他也没打算让我解释,又自顾自道:“嬷嬷说,你是岭南人,是从何处习得的中原话?”

他搬出董嬷嬷做说辞,仿佛只是从她那里听说了一嘴我的姓名,但多半是已经派人去查了,我半真半假道:“回殿下,我虽然生在岭南,却是半个中原人。”

“噢,怎么说?”他追问。

我垂下头,“我阿娘是中原人。”

他听完笑了一声,但此处应该是没什么笑点才是,就显得他笑得要多突兀有多突兀,却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自言自语一般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耳力好,听见他说的是“竟有如此巧合的事”。

元澈身后,仆从们已然点完了香,风吹砂砾一般聚拢过来,再近些,就能单手把我摁在地上摩擦,那厢元澈轻抬左手,应是某种指令,他们又隐入暗处。

这和白天的那些寻常侍卫不是同一拨,他们个个身形挺秀,装扮虽朴实无华,但身周难掩贵气,就连模样都比常人出挑些。

在长安城待三年,我有幸见过一次皇家近侍的选拔,入选者都是出身优越的贵族少年。

元澈的近卫应该就出自那一批,举手投足透着文秀,点香的时候活像菩萨,一近身就成了刀尖饮血的玉面修罗。

我甚至有种错觉,如果我这会得罪了元澈,他们就会将我瞬间削成一千片。

我觑着他们退到看不见的地方了,才有勇气继续说话,“殿下没有其他的事,民女就走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我没敢动一步。

人真的很神奇的,我原本以为死过一次,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再见到元澈我都敢往他脸上砸驴粪蛋儿,仰天长呼:“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但实际却是反的,我变得更怕死了。

就因为死过一回,那种痛,那种虚无,着实不想再经历第二回,我开始意识到活着的好:肉身虽贫,清光无偿,有无偿的太阳可晒,有无偿的花可赏,还有肉可以吃,可以有大把的时光去挥霍。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