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台阶下,“这个菜名很别致啊,不过这个季节寻藕瓜,恐怕不易。”
正逢倒春寒,下水采藕瓜实在受罪。
我遇见元澈之前,阿娘还活着的时候,家里穷困,我却是个不能吃苦的,冬日冷得睡不着,时常哭闹着要棉衣要炭火,娘为了让我过得好些,就为了一吊钱随人家一同在初春挖过莲藕,后来她的一双腿生了很严重的冻疮,再后来,到了阴雨天疼的连路都走不了。
后来我就想,能吃苦,是福气。
若是幼时我就晓得如何吃苦,娘亲也许就不会早逝。
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我已经记不起我娘的模样,这件事却一直在心头盘桓。
南柯板着一张脸,“女郎说得不错,春日的藕瓜难得的很,故而这一批是高价收来的。”
我一时聊不下去,随便寻了个由头溜了,菱娘颇为不好意思地要送我,被我婉拒。
走出一段路了,孙菱娘教训南柯的声音还能听见。
什么“罪臣”,什么“网开一面、要知进退”,都是只言片语,听不齐全。
*
一直到夜间,元澈都未曾露面。
画兰见我吃瘪,倒是心情颇好,正红袖添香,就连和我说话的语调都柔得掐出水。
她一边往莲花香炉里添香,一边教我,“皇城之中没有不熏香的,女郎将来若是真的有造化,随殿下回了长安,少不得学一些。塔香、线香,凡是香,皆有烟火气,把握不好呛到人反成拙。故而焚香需选湿度适宜的时辰,最好是太阳落尽、露水起时,若是赶上雨天便不拘时辰。岭南虽是恶土,却是适合焚香的。”
她说一大串,我是听不进去的,走到门廊下望天上圆溜溜的月亮,也听见廊下小丫头说小话,无非是说元澈今晚不会回来了,哄莹娘呢。
“早知道拈酸吃醋就能得殿下厚爱,我便也拼一拼了。”
“莹女郎是什么身份,咱们是什么身份,穿一样衣裳,里子却不一样,可别想了。”
画兰跟出来清了清嗓子,一众婢子即刻作鸟兽散。画兰凑到我身侧,她衣带上熏染了香,在夜色中愈发柔和馥郁,香喷喷犹如元澈附体一般,我避之不及,折身往迎门墙走,画兰又跟上来,“夜深了,女郎何处去?”
“王爷不回来,我一个人待着气闷,出去走走。”
画兰停在了原地,“奴婢的香还没点完……”
我挥挥手,“你且点香,我一会就回来。”
听梧居很大,我走了半天才找到门,门前又是一排青竹,沙沙响个不停,仿佛有谁躲在里头。我方走出一步,竹间还真的钻出一人。
一身玄衣,只露出一双眼,微微倾身,头顶有片翠叶悠然而坠。
“女郎找我?”
他又蹲下身,“我没事。”
*
该说他尽责呢,还是该说他迂呢。
十七扒开衣领,给我看他脖颈上的伤,为了平日隐蔽身形,就连包扎的布都是黑色的,看得我直皱眉。
我打量着他,身手倒是很稳,应该没有大碍,便摆摆手,“你没事便好。”
他点点头,就要退开。
我又喊住他,“你……”
他不是简单地转头看我,而是整个身子都转过来,像是准备好了随时朝我走来。
我道:“你过来。”
十七如同一条大狗,从善如流地应声,很快到了我身前,微微倾身。
我想说黑布上太多染料,于伤口不利,但眼下手头却也没有合适的白布做替换,只能作罢,就又挥挥手让他走。
他也不问,很是听话地转头就走。
“十七。”我又喊他,他这次没回头,候在原地,应该是猜出我要说什么,是有些肉麻的话,面对面反而有些尴尬,我道,“对不住,此回连累你了,还要谢谢你救了我。”
十七嗯了一声,“没旁的事,十七就先走了。”
我嗯了一声。
他走开没两步,却又停下了,依旧没回头,“女郎,十七也有两句话说。”
我没有打断他,他便说下去,“此次,是王爷要我来的。”
他似乎为了确认我是否还在,飞快回头看了看我,又把头扭回去继续道:“王爷说,女郎很在意我的伤势,所以才派了我来,好让女郎放心。王爷很在意女郎,也希望女郎不要因为某些话就误会王爷,许多时候,王爷他也是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