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禅的手在空地上抓了抓,颤颤巍巍拾起那颗眼球,而后挣扎着坐起来。
场面过于诡异,我和元澈一时都愣在原地。
肖禅披着斑斑血迹往室内走去,油灯跳跃,将他的身影压扁拉长,仿若鬼影。
圆木桌,毫无棱角,上有一盏凉水,盛针线的藤箧,以及铜镜。
“咚”的一声,肖禅将手里的眼球丢进了凉水中,漫出一片血海。
我想说些什么,元澈握住了我的肩膀,轻轻嘘了一声。
肖禅旁若无人地忙活,步履蹒跚地打来一盆水,浸了方帕子端到桌前,又从柜子中摸出盒药膏置于桌上,一切准备停当又坐回去揽镜自照,用湿帕子一点点揩去血迹,再细细上药,用洁白的纱缓缓裹住了半张脸。
但那伤实在严重,很快白纱就成了红纱。
他就坐在灯前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
整个场面极其诡异,就连沈云椒的招魂仪式都未曾如此古怪。
一灯如豆,一盆血水,一盏眼珠。
以及一个失血过多的男人,冲着那一盏眼珠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禁让人怀疑,他方才挖出眼珠的同时,把仅有的脑子也拽出来了。
人周身有几处大穴,可以暂时止住血,我实在看不下去,却无法上前,元澈的爪子还牢牢握着我的肩膀,还有越握越紧的趋势。
“王爷,你再不放开我,他就真的死了。他若死了,王爷找谁去问萍娘的事情。”
元澈面上浮起怔忪神态,下一瞬就收回了手。
我深吸一口气就要上前,手上却又一紧,我惊得看了一眼元澈,元澈的手抓了上来。
我有些莫名。
他又拽着我肩膀往后捎了捎,直接把我和肖禅彻底隔开了。
我满头问号,“王爷,我要给他止血……”
元澈嗯了一声,把我直接推出门,“让我来吧。”
他哪里会止血啊。
元澈没给我再说话的机会,直接把门板合上了。
我急得很,从门徘徊到窗前,抠开窗户纸往里瞧,却因为角度刁钻,只能看见元澈的后脑勺和肖禅被挡了一半的脸。
肖禅的嘴动了动,元澈就点了头,三指并于肩侧,做了个起誓的姿势,像是在做什么保证。肖禅苍白的脸上浮光掠影般漾开浅笑,又说了句什么,元澈便再次点头。
我只恨自己不懂唇语,此刻竟一个字都猜不出。
元澈从袖间摸出一个鼓肚子瓷瓶,倒出一捧黑漆漆的药丸,肖禅轻轻摇了摇头。元澈也不勉强,又小心翼翼将药丸尽数归回瓶中。
我受不了了,扒着窗户喊了一声。
元澈转过身,肖禅也轻轻抬起头,两人齐齐向我望来,氛围竟出奇的平和。
我见过许多死人,熙和元年春天的疫病,尸横遍野,肉身还活着,死气却已经从眼中散发出来。
肖禅的脸已经白得发乌,来不及了,他就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出,下一瞬,肖禅仅剩的左眼便暗淡下去,下巴轻轻抵向前胸,仿佛只是睡着了。
我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元澈开门,走到我身侧,手里拿着的杯盏用金丝缠着,里头盛的却是肖禅的眼珠。
他轻描淡写,“走了。”
“为什么。”
“怎么了?”元澈步子都没停,捧着茶盏的手稳如泰山。
我看着门前的大滩血迹,还是无法理解,“王爷和他,都说了什么。”
元澈不出声。
我扯住了他的衣袖。
元澈却不愿多说,疾步往外行去。
我的手落下来,元澈走开很远,忽的回头喊我,“你想知道的话,就跟上来。他的尸首,会有人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