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萧肃，无数雪花漫天飞卷而来，携着碎冰粒子砸在面上，密密匝匝，如同利刃割过面颊。
连绵沉寂的殿宇琉璃，尽成银阙。
湘色袄子配葱绿色百合裙，是最新定制的宫装，选用了长公主喜爱的颜色，我被两个内官押着跪在雪地里，湿而重的寒意浸润透过衣衫，手脚已然麻木。
长长的甬道里漫起灯火，貌美的宫人点亮了羊角灯，映得廊下海棠如火。
这是长安城，是海棠阁，是长公主的居所。
宫中遍植海棠，海棠阁中数量最甚。
海棠本是晚春和初秋开放的时令花，因长公主想在冬日倚窗赏海棠，便专程着人驯化了一批可冬日绽放的冬海棠，每逢落雪，海棠绽放点点胭脂色，映衬在白雪中，如万斛相思红豆子倾撒。
梳着百合双髻的女使提着一盏琉璃明灯，照亮了我身前的路，雪还在簌簌落下，如振翅的银蝶，女使一开口，浓白的雾气便将整张脸都掩盖住，“殿下一会要开宴，贵人们尽数要来，雪地湿滑，仔细冲撞着贵人，殿下大发慈悲免了你的顶撞之罪，只消去将这一路的雪扫干净，就算将功抵过了。”
她话音刚落，便有内官往我身前扔了把扫帚。
早已麻木的手脚在动起来那一瞬间犹如万蚁噬咬，但那股子痛痒很快就消散，实在太冷，雪水早将鞋子浸湿透了，很快就又结起冰，复归麻木。
宫中的柝声响过了三更。
雪还是没有停，扫过的地方很快又落了白。
静夜如墨，只有雪花飞卷，忽而有清脆的鸾铃声携风而来，一辆青蓬马车缓缓驶进海棠阁，两侧各悬的明角风灯发出炫目的光，马身肥壮，挂有御用的紫金銮铃。
后边跟着内官，是天子的马车。
我被内官摁着跪下，眼睛没忍住看向车帘处，入宫一年，我还没见过天子的真容。
可车上下来的身影却是紫色的，肤白如玉，长眉秀目，明角风灯上的印花映在他脸上，留下斑驳暗纹，却丝毫不影响其模样，蟒袍外还罩着毳衣，雪白的狐狸毛，将他衬得不似凡人。
我一时竟忘记了如何喊他的名字。
很快就有个声音替我喊了出来，“阿澈。”
朱衣女郎紧随着他自车上跃下，笑着挽住他的手臂，“阿澈，好冷啊，你将你的白狐狸面儿的鹤氅借我穿穿好不好。”
我猛地抬起头来，但很快就有数不清的手狠狠压住我的后脑勺，迫使我的整张脸都砸向冰冷的地面，不知道是太冷还是太疼，我再说不出一句话，只长长吁了一口气，瞬间白气缭绕，天色和眼前的脸都变成化不开的混沌一片。
御马，方许用紫金鸾铃。
瑞安王元澈，因是天子最爱的幼弟，早蒙恩旨，赐用紫缰紫金鸾铃。
朱衣女郎是林将军之女林鹞，刚随军凯旋，夤夜入宫和元澈一起出席长公主的海棠宴，是因为天子刚刚给二人赐了婚。
二人无论是从外形，还是身份，都是天作之合。
元澈和林鹞穿着繁复的大氅，戴着雪帽，贴心的内官还送上了手炉。
林鹞笑了笑，“我不要这汤婆子，烟熏火燎的，阿澈，你快说，能不能借白狐狸面儿的鹤氅给我，我知道你宝贝它，毕竟是你秋狩亲自射的白狐，就那么一件，可要不是我将狐狸赶过去，你也猎不着不是，你就借一下给我穿嘛。”
元澈笑着应了声，“你若喜欢，便直接送给你。”
她正走过我眼前，欢快地跺了跺脚，脚上的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也在闪闪发光。
“元澈……”我终于喊出了声音。
他直直朝我看来，我看到他的笑容陡然收敛。
林鹞朝我走来。
元澈拉住她，用毫不在乎的声音道：“没规矩的贱奴罢了，莫要理会。”
或只一瞬，我朝着元澈爬将过去，右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毳衣衣角，元澈并没有反应，内官们却着了慌，一根根掰我的手指。
只听“啪”一声，右手顿时被巨痛袭去了知觉。
手指绵绵的垂下，白森森的指骨从薄薄的皮肉下戳了出来，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比枝头的海棠还要浓艳。
手指的疼痛渐渐泛入心间，让我想起阿娘死前的冬天，她遍布冻疮的手，也如这般扭曲变形，不知道是不是也这么痛。
那时候，尚且年幼的元澈擦干我的眼泪，告诉我，有他在，一切都会好的。
血还在流，可我却不再觉得痛。
手指断掉的一瞬，我听见胸口也跟着“咔嚓”一声，有什么碎裂开来，再也无法弥合。
“阿斐……”斜里忽然出现一双温暖的手，慢慢捧起了我的脸。
白雪、宫阙都消失了，沈云椒的脸近在咫尺，他的手正慢慢摩挲着我的脸，他逆着光，面容稍显混混不清、如梦似幻，他声音轻轻的，“又做噩梦了？春栖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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