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我来到义庄。
出于安全考虑，我特意穿了一身黑，头发也细心地用黑色的头绳绑了起来。在寒风中猫着腰等了一会，沈云椒才姗姗来迟，由于我们没有获得府衙许可，也不敢破门而入，他就先去使了点手段搞来一把备用钥匙。
现在他来了，老远我就被晃得眼疼。
他穿了一件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罩石青色穗褂，悬着香袋，脚上蹬着青缎粉底小朝靴，头发全数梳起，戴了一顶白纱堆就的高筒银翅纱帽，整张脸的轮廓尽数显露出来，更显清隽柔美，还生怕不够高调地提了一盏五彩琉璃灯，走得不疾不徐。
一点灯火只照出大半个朦胧身影，不足以映亮他的全部身姿，却依旧能感受到通身的贵气，比长安城里那些王公贵族还要招蜂引蝶，像是要马上登台唱戏一般。
竟让人生出一种这不是在荒郊野外，而是在琉璃宫殿中享受的既视感。
是来验尸，又不是相亲，他这是做什么啊。
难道他是用了美男计搞到的钥匙？
我一时嫌弃，一时又忍不住惊艳，等他到了近前，那张国色天香的脸凑近，我整个人更是被他的美貌直接刺得后退了两步。
我这厢还没说他，他倒是先嫌弃地看了我一眼，“怎么穿得如此偷鸡摸狗？你平时的衣裳呢。”
……因为我们就是在偷鸡摸狗啊。
他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低眉一笑，“我这身打扮，是不是格外俊俏？”
我懒得理他，直接从他身上找钥匙，他笑盈盈的，站着不动，还努了努嘴，“在香袋里。”
沈云椒衣裳上的纹样好似在哪里见过，但我这会子没空多想，顺利地摸到钥匙，我开了门。
大概是为了掩盖尸臭，扑面一股子浓重的檀香味。
沈云椒将琉璃灯放在案上，明亮渐渐在室内充盈，并不大，可以说是一览无余，桌子和墙上贴了好些黄符，以及正厅的一副关公画像，除此之外，只有三张木板床拼接起来的简易的停尸床，自左向右并排躺着三具尸身，只垫了一层薄薄的草编凉席，身上盖着白布，从我的视角看，总觉得她们会忽然跳将起来。
沈云椒示意我去提灯，他开始弯腰从香袋里取验尸用的东西。
室内逼仄寒凉，但他香袋里散发出的香料味儿却轻软温暖，和他常用的香好似有点出入。
我并不懂香，但早年跟着元澈闻过不少，大约晓得香的品相，这个香味恰好是我比较熟悉的兰香。
“兰虽可焚，香不可灰”。
是极有风骨、极雅的香。
免不得让我想起上回在平乐镇偶遇元澈，那日他披着毳衣，春信已至，他却忘记换成兰香，通身仍旧披着铺天盖地的冷傲白梅。
“阿斐？发什么呆，等会有人来了。”
那边沈云椒已经把尸布掀了，我赶紧将案上的灯拿起来，就近一照。
即便沈云椒说了无数次尸身并未腐烂，我还是做好了被吓到的心理准备。
然而三块白布下的尸身在灯火照耀下全都栩栩如生，仿佛新死不久，只有脖子上有一层淡淡的尸斑，手足等部位看不出半点腐烂的迹象。
若不是这黢黑的眼眶，甚至会以为这些不是尸体，而只是睡着了。
经过萍娘的事情，我多少做了些准备，可还是觉得诡异，我情不自禁地往后挪了挪。
沈云椒笑，“这就怕了，还没当初的你吓人呢。”
你才吓人，长得好看了不起。
我硬着头皮凑近了些，忍住了用手去试一下手感的念头，“这是香脂油的功效吗？”
沈云椒没回应，只小心翼翼取出三枚金针，分别在三具尸身的脖颈处，飞快地刺了刺，随后又仔细地观察色泽，并没有任何变化，这是他探查尸身是否有毒物的常用办法。很快他又取出更长的银针，在尸体的腹部、喉咙处分别扎了针，也是没有反应。
最后他将银针在眼眶处刮了刮。
这下我眼睁睁看着银针从亮白变为黑色。
这是有毒？
我不知道是注意力过于集中，还是我的鼻子忽然又变得更好使了，总觉得空气中的香味忽然浓厚了许多，有种铺天盖地之感。
而且这香味，好似和沈云椒香袋里的不太一样。[衣白1]
但这个疑惑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我就知道了香味的来源，被沈云椒用银针刮过眼眶的尸体，正从漆黑的眼眶里汩汩流出琥珀色的**来。
像是在流眼泪一般。
惊得我差点把手里的灯扔出去。
沈云椒却瞧着很是平静，甚至一向温柔的脸上散发出点陌生的冷意，他从我哆嗦的手里接过灯，直接推我往门边走，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斐，咱们不能查了。”
我不明所以，“是鱼赞吗？这流出来的就是香脂油吗？”这不是还没查呢，怎么就不能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