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离府衙并不远。
沈云椒拿筷子拨弄一盘花生米，嫌弃后厨炸得软了皮儿，嚼起来不够酥脆。
而我在桌子下偷偷地摸乾婆送我的手串，她说只要戴上这个手串，那个戴无脸面具的人自然会来找我，我当时忘了问，这手串究竟是不是前朝的。
我抬眼看了看沈云椒，他并不知道乾婆给了我这个手串，当时正在他的视线盲区。
但若是继续和沈云椒待在一处，我现在不告诉他，那个无脸面具真的找上门，若是行凶，是不是会连累沈云椒。
但若是告诉了他，他要我把手串扔了一了百了可如何是好，以他的性格，多半是要我以稳妥平安为主……
正犹豫不决之际，沈云椒用花生米砸了我一下，“是在想案情，还是想那个鬼市里的男人？”
他怎么能一眼就把我看得这么透彻？我摸了摸脸皮，这么喜形于色吗？
沈云椒继续搅和那盘花生米，“鬼市里的男人我找不着，但方才堂上的那个县丞，你注意到没？”
县丞萧贺年，当然是注意到了。
“听闻萧县丞出身寒门，苦读十载去往长安赶考，考进了榜前三，被长安贵族榜下捉婿，后来顺风顺水，本可留在长安城青云直上，为何会被忽然调来这偏远乡镇做县丞呢。”
沈云椒眯眼看向窗外，“而且，这萧县丞不仅官路不顺，情场也颇坎坷，和妻子琴瑟和鸣，结果夫人难产，一尸两命，他也年纪轻轻成了鳏夫。”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讲这些八卦。
沈云椒却还是喋喋不休，“你看我们这个窗户，是不是很适合观景？”
确实，地势高，还正对着官道，来往行人、远处的街景都一览无余，只是离府衙太近，住户少，来来回回走动最多的是官差。
“我其实还听说了一件好玩的事儿，茶楼的伙计说那陈氏是这里的常客，算算时间，好似是自她搬来春栖城后，每日只要得了空就要来这里枯坐一天呢，”沈云椒敲了敲桌子，“就是这个桌子，靠着窗，包括她离世前一天、没发病之前，她也坐在这儿，只是那天，她身边第一次坐了其他人。”
沈云椒语焉不详，我却听明白了，“听你前后话的意思，那个其他人……指的是萧县丞吧。”
我将信将疑，“你想说，陈氏和萧县丞有关系？空口无凭，你别乱猜。”
沈云椒眯起眼睛笑得很狡诈，“猜？我又不是写戏本子，猜什么猜。这些事儿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尤其陈氏是一个外来的女人，还被传为外室，原本就少不得被人说闲话。晌午你说这个陈氏是你的旧识，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真的在长安城给人做外室被赶出来的？”
我只知道她在长安城的一些光景，贵女，自幼养在深闺，读书识字嫁人，和大多数深闺女子一样，没有什么可值得注意的，唯一值得关注的，大概就是她跟随夫君离开长安，到了泽州定居。
泽州，就是春栖城的属城。
我只能说，“陈吉香是长安本地人，后来嫁给了一个外来的读书人，是正妻，不是什么外室，但她到了春栖城后的事情我并不晓得，毕竟那时候我已经是死人了，所以后来她如何了我并不能保证。”
“哦？那有些巧了。”沈云椒摸了摸鼻子，“我这边探来的信儿是萧县丞的，说他青年才俊，当年去往长安赶考被贵女看中，靠着丈人家中的财势备考行卷，最终才得以登榜。但他功成名就没过多久，就和那贵女和离，原本的青云路也因此断了，被调职到春栖城这样的县里做县丞，想要再回长安城便是难如登天。”
“你不是说他夫人死了，一尸两命，他是鳏夫？”
“难产的是他第二任夫人，他是二婚，娶得是春栖城的本地女郎，是父母官宋清航中间牵线做的冰人。”
“而萧县丞曾迎娶长安贵女，后又休妻，回到春栖城再娶。陈吉香原籍在长安城，她在适婚年龄嫁给了寒门学子。若是陈吉香下嫁那一年，正是萧县丞在长安高中那一年的话……会不会……陈吉香嫁的那个人就是萧县丞，她从泽州来春栖城，很可能是听说了萧县丞现在是孤身一人，她想和萧县丞重修旧好？”
真的会是这样吗？
若是陈吉香甘愿抛头露面和萧县丞讲和，那当年又怎么会同意和离呢？
我随着沈云椒的视线也往窗外去看，雾蒙蒙的雨丝绵延不绝，人群匆匆而过，也有人撑起了伞，我仿佛瞧见一个华服的女郎支着下巴往窗外看，翘首以盼了许多个日夜，终有一日，萧县丞朝她走来。
但他回应她的第二日，她就死了。
*
同一时间，在府衙后宅，元澈忽然问了宋清航一句话。
“宋大人在春栖城做官几载了？”
“回禀殿下，下官不才，调职过来刚满一年。”
熙和元年大疫，当时的县令因无能被撤职，后来才将宋清航调职来。
据说旧县令直接被撤职，结果在回乡的途中不幸染病，也已经去世了。
春栖城中的许多旧闻，已经都随着人的死亡而湮灭了。
元澈有些恍惚，他知道这时候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问、去做，宋清航此人有更大的用处，可他还是忍不住先问出了那句：“一年，正是大疫过去后，重新编户那年。春栖城官巷尽头的那处官宅，最早的主家是谁，宋大人可还记得？”
陈阿细，她当时就住在那里。
元澈至今还是想不不明白，她怎么敢躲在那里，离长安那么近、还如此繁华的地方。而他竟然还查探了一年都没查到？
到她死后，他才借着大疫后重编户籍的名头，才确定了她具体的居所，但她那时候已经死了。
是他元澈无能，还是这处宅子会隐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