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前面萧贺年杀人还有诸多疑窦。
但叶含铃的话就是天降巨锤,一字一句把萧贺年锤死不说,还准备了物证将萧贺年锤到地心。
葛闲问道:“叶生白,叶姓,不是泽州常见的姓氏,观阁下的面相,应该是北疆那边的吧。再就是阁下虽然是铃医,铃医救死扶伤不假,但敢自称含铃的,如今世上只有一个北疆含铃仙。都说他妙手仁医,神龙见首不见尾……”
葛闲神色一喜道:“你是含铃仙。”
叶含铃但笑不语,他的注意力全在萧贺年那里,尤其是那罐眼球在他手中,仿佛是什么值得观赏的珍宝一般,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的,他在把那罐眼球呈上堂的时候,忽然失手将罐子摔到地上。
萧贺年的脸色几乎是瞬间血色褪尽,但他的身体纹丝未动,只剩下眼珠轻轻转动,视线四处漂泊,才若有似无地落到琉璃罐子上,像是怕被人窥见什么秘密一样,但也是这一眼,自开堂公审以来一直都面无表情的他,忽然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只顾着看萧贺年的脸,并没能看清他的视线落脚点,是罐子跌碎了?是眼球滚落吓到他了吗?但我来不及进一步考证,因为我的视线被挡住了。
案件进展到关键处,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块大屏风。
好似是物证。
可我还是忍不住吐槽这屏风来得忒不是时候!
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是摔碎了吗,那岂不是毁灭证据。
萧贺年依旧没说话,一直在喋喋不休的人是叶含铃。
“大人一直留着这个物证,其实早就盼着有这一天吧。”叶含铃的声音稳得很。
我听不懂,便梗着脖子往屏风后看。
却见叶含铃呈上了六个眼球作为证物,让萧贺年辨认是不是死者的眼球,萧贺年看过之后,对挖眼之事供认不讳。
而萧贺年也自述,自幼家贫,进长安城赶考之时穷困,用抄书赚来的钱来租房,后生病晕倒在大街,被外出礼佛的陈家母女搭救,算是一场救命之恩,便就此结了缘。
因此,当年萧贺年和陈吉香成婚,并非是榜下捉婿,而是早在萧贺年赶考之时,陈家就相中了萧贺年。
在吉香父亲的帮衬下,萧贺年不用像别的寒门学子一样四处抄书赚钱才能撑到开考那天,而是日日都能心无旁骛地温书,还有佳人在侧红袖添香。
后萧贺年高中,履行承诺与吉香成婚。
所以,吉香确实是对萧贺年有恩的。
然而萧贺年忘恩负义,成婚不到半年就悔婚,要与吉香和离。也因为他始乱终弃,长安城中传遍了他私德有亏,所以虽然他满腹才华,当时在榜上第二名,最后也只是当了个泽州平安镇上的一个小县丞。
我听得一头雾水,这不对啊……
“这不合逻辑……”不只是我,也有一个声音在此时说出了我心中所想。
隔着屏风,我听见一直被忽略的宋清航大声抗议。
“若是萧县丞真是忘恩负义之徒,他怎会选在成婚半年后悔婚?上榜之后他可以直接不成婚。既然当时履行了承诺成婚,又缘何会选在拜官之时悔婚呢,这不是要毁了自己么?”
宋清航仿佛正义的使者,为萧贺年保驾护航,虽然明眼人都知道,他此时为萧贺年说话,其实是为了给自己开脱包庇案犯的嫌疑。
*
宋清航的话虽然有护短之嫌,却也有理。可惜他一连串地抛出疑点之后,萧贺年还是死人一样不肯多言。
宋清航恨铁不成钢一般在原地跺脚,跺得地咚咚响,屏风都跟着颤动。随即他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宋清航近在咫尺的喊声传来,我才意识到他跑到屏风前来了。
“这……这屏风,怎么?不是已经毁了么?”
屏风怎么了么,我这才去注意屏风。
大魏朝多是素雅的屏风,而我眼前的这个却独具一格,雪白绢布上描绘着妍丽山水,更有双.飞彩蝶、富贵牡丹,寓意十分明确。
一般这种屏风只会出现在一个地方,就是成婚之时新妇随身的嫁妆里。
屏风的素白绢布上,以朱笔写着蝇头小楷,抄着一首诗,落款是“贱妾吉香”四个字。
而我在看清这四个字之后,忽然就理解了宋清航话里话外的真正含义,也明白了萧贺年脸色巨变的原因。
我以为萧贺年忽而流露悲伤是因为那罐骇人的眼球,其实是因为被搬上来的屏风。原因无他,只因为这屏风是吉香的旧物,又或者说,这曾经是他和吉香共同拥有的旧物。
他曾在这个屏风前,挑起她的红纱。
隔着朦胧绢纱,我只能勉强看到萧贺年的轮廓,好歹聊胜于无。
在宋清航提及屏风之后,萧贺年终于开了口,“人证物证俱全,真凶就是我。只是一点,宋大人对此并不知情,小人不想连累他人。”他话到此处,明显还没说完,像是朝着葛闲……不,是朝着元澈要恩典一样。
主审官虽是葛闲,实际上做主的却是元澈,明眼人都懂。
元澈的声音适时响起,“宋大人是朝廷命官,有本王在,无人能冤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