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是个定心丸,萧贺年浅浅谢恩,终于开了口。
而他说清楚来龙去脉之后,我也明白了为何他要在招认之前给宋清航要恩典。
案子和宋清航的牵扯比我们想象的都深,甚至从人物关系来看,宋清航比萧贺年更有杀人动机,即便元澈金口玉言,恐怕也很难将宋清航给摘出来。
当年萧贺年在长安和吉香成婚,半载之后即将拜官,与吉香提出和离后来到泽州平安镇做芝麻大的县丞,而吉香不肯和离,竟一路跟到平安镇,萧贺年多次将她拒之门外。
而后,萧贺年在宋清航的牵线下,另娶女郎为妻。成婚当天,吉香被宋清航派人严加看管,却还是着人送来了当年她和萧贺年成婚时候的嫁妆,也就是我眼前的牡丹彩蝶屏风。喜堂之上,屏风被突兀地抬进堂上。
“杨花扑帐春云热,龟甲屏风醉眼缬。
东家蝴蝶西家飞,白骑少年今日归。”
适逢阳春二月,柳絮纷然,忽而见到别人家的蝴蝶飞到自家庭院。
我听吉云说过,蝴蝶飞入宅院是喜事,寓意着行人归返。
而吉香送来的屏风上,“白骑少年今日归”指的就是萧贺年。
想必她一直都怀念着当年在长安古道初遇萧贺年之时,他的少年情状。
听到这里,像极了痴情女子绝情汉的故事。
可吉香不过是送了个屏风,并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事情,她只是卑微的送来旧物,盼望着旧人能够念及情意,回心转意。
只是这么微小的祈愿,怎么会惹来杀身之祸。
萧贺年忽而提到了吉香的名字,他的声音轻柔如云,听来很像个好人,他在发问,但不知道在问谁,“你们了解吉香吗?若是了解,你们或许不会如此觉得她可怜了……”
我不知道这个当口,他忽然问这个问题做什么。
“陈吉香无辜,可阿莱也是无辜的。”萧贺年有些怅惘,“我不后悔,能替阿莱讨公道,一切都是值得的。”
阿莱又是谁。
他轻轻道:“阿莱是我的第二任妻子,她已经死了,那日她要我陪她去佛寺,我有公务没能走开,她便一个人去了。她走的时候是一个人,死的时候也孤零零的。她死后,我亲自验尸的时候发现她怀了我的孩子,已经三个多月大了。”他这时候停顿片刻,忽而调转话头,“阿莱不是难产,而是死于陈吉香之手。”
我眼皮一跳。
萧贺年的声音很是平淡,但逻辑清晰,似乎早在心中捋过千遍万遍,这桩事如果真如他所言,他的悔恨可想而知,所以才会在脑内一遍遍演练,他道:“吉香,她不仅杀了阿莱,还挖走了阿莱的眼睛。”
“阿莱的眼睛也不见了?”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连我也搞不清楚我是想为吉香说话,还是更好奇挖眼一事。
我甚至有些愤然,既然早就有挖眼一事,怎么会现在才提及。
葛闲清了清嗓子,补充道:“确有此事,只是那桩事发生在一年前,至今仍未查明,不能确定就是死者吉香所为。萧县丞你不能无凭无据就给她定罪。你现在的话是‘受害者有罪论’,如今死无对证,从你口中说出来并不可信。”
萧贺年轻轻摇头,“我的话确实不可信,但大人可以仔细辨认,方才叶含铃呈上去的眼睛里,有一双是严重肿大的,明显比另外两对要泡的久。”
几乎是瞬间,叶含铃的声音就传来,“他说的没错,有一对应该是泡了有年头的,这不是普通的水,是药酒,有防腐的奇效。”
萧贺年应道:“是了,那便是阿莱的眼睛了。我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含铃仙只用了半天就找到了,果然名不虚传。我想是在一个我都不知道的地方找到的吧。”
叶含铃的声音忽然一冷,“你已然认罪,还想……”
“小人肯定是会认罪的,但我可能有什么同谋呢。”
“你这话是何意?”叶含铃微怒。
随后我听见葛闲大喊,“究竟怎么回事,速速禀来。”
这话放在一个正经官员身上,是急于破案,从葛闲嘴里出来,就很像是在单纯的笑话人。
萧贺年的声音带了笑意,“听闻叶生白其人,常年漂泊只为救死扶伤,无欲无求如同仙人,只对自家夫人十分在意。尊夫人如此不堪,您也甘愿相救。敢问一句,即便是确认我挖走了吉香的眼睛,你又怎知我会留下眼睛的?又是在何处寻到的眼睛?这其中有一对是一年前的眼睛,你作为神医怎会没有察觉?”
叶含铃没有答话。
从长安被贬来的天才贡员,移动在南方的鬼市,北疆的含铃仙,早在一年前就已经露出端倪的挖眼,以及前朝越来越明显的动静。
这件事不只是情杀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