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含铃是从何处寻来的物证,会让他如此避讳?
用排除法,停尸处不会有,别说负责全权查办的府衙,就连我和沈云椒都细细翻找过,一无所获。
萧贺年的居所应该是有重大嫌疑,可据方才他口中所言,他并不知道眼珠的藏处,看叶含铃的反应,萧贺年说得大概率是真话。
如此算下来那就只剩一个地方——孩儿巷中吉香的居所。
有个俗语叫“灯下黑”,眼睛被挖下来就近藏在受害者家中,反而难以察觉。
可还是有违和的地方,尸身最初被发现的时候是完整的,后停放在府衙中不过一夜就丢了眼睛,若说萧贺年在府衙办公,早有预谋地趁机摘走眼珠无可厚非,可当时无人追查案情,可以说挖眼拥有十分充裕的时间,这种情况下不直接将眼球就地处理掉,却藏到吉香家中去给自己留下个把柄就很奇怪。
但既然都做出挖人眼睛的变态行径来了,也不能用常人心理估之。也有些凶犯在杀人之后故意留下线索来炫耀自己的“英勇事迹”。
可现在玻璃罐中的眼球,先不说有没有吉香的,也不管为什么会少一对,少的那一对是谁的,只说为什么里面会有一对一年前的眼珠?
而根据指认,这对眼珠极有可能属于萧贺年的第二任妻子阿莱,而阿莱与吉香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可以说吉香有极大的犯罪动机。
叶含铃辛苦寻来的物证虽然也可以指证萧贺年,但同时也指证了吉香曾经杀人。
当年阿莱逝世,吉香就曾被萧贺年指认过,最终因证据不足而无罪释放,如今萧贺年的所作所为,仿佛是只为了给阿莱讨一个公道。
可我对此持不同意见,若是吉香因为嫉妒之心而做出杀害阿莱的事情,那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让萧贺年回心转意,可从现在来看,阿莱去世一年,萧贺年也没有另娶,更没有要和吉香重修旧好的意思。吉香对此却没有任何行动,甚至开始缠绵病榻,还眼睁睁看自己的侍俾含冤而死,最终被萧贺年完成了反杀,这就不对了,吉香若是能丧心病狂地杀掉阿莱,又怎么会如此软弱可欺?
我又不禁怀疑,那一对陈年旧珠真的是所谓的阿莱的吗?
仅凭萧贺年的猜测,可不能证明。
萧贺年也料到自己的供词站不住脚,他好似早已准备好下一步要如何走,话语间多少透露出胸有成竹之感,“叶神医素来被称为‘含铃仙’,敢问您可有辨认出这些眼睛的归处的方法?”
叶含铃常年走南闯北,练就了一身不会小声说话的本事,和他深邃的外表截然不同,一张嘴就有种狮吼功的既视感,“你把扁鹊华佗从地府喊来,他们也做不成。”
公堂俨然成了他们二人对峙的场合,对比叶含铃的怒态,萧贺年依旧是轻描淡写的语调,“既然连叶神医都不能辨认这眼睛的归属人,那又怎么确定它不是阿莱的呢?”
“正因为不能确定,所以才可能不是阿莱……”
“那岂不是也不能确认,其他眼珠是受害者的。”萧贺年像是等待鱼咬钩的渔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叶神医所说的物证,也就没有意义。”
我听得叹为观止,看不出来萧贺年还是个诡辩好手。
叶含铃和萧贺年面色都有些白,耳廓都是红的,应该是方才的对话已然绞尽脑汁,元澈依旧在旁若无人地喝茶,而起到决定作用的主审官葛闲竟然在打哈欠,打着打着就又看我,他刚酝酿的哈欠打到一半就收了回去,喜笑颜开道:“阿斐妹妹,你一直看着我,我好害羞啊。”
审案呢,他忽然寒暄就很不合适,宋清航和师爷脸色发黑,但葛闲一个外国人,师爷也懒得纠正他了。
我假装没听见,元澈轻轻咳了一声。
萧贺年忽然说起无关紧要的事情:“吉香其实有个亲妹妹,叫吉云,自幼入宫,宫人们每年都有个固定的探亲日,那小姑娘总是盼着姐姐能去看她,可吉香一次都没去过。后来在宫中犯了错,死在宫里,喊人收尸,吉香也没有去。也只有我知道,她的妹妹吉云是代替她入宫的,陈吉香,一个连亲生妹妹都戕害的毒妇,她有什么值得这么多人为她打抱不平的?”
我猛然被问住,不免有些发愣。
外面正在落雨,所以即便是晚春,也有寒意袭来,我甚至打了个哆嗦。
萧贺年说得探亲日是有的,每年春节后七日,都可以探亲,提前一日递了牌子,第二日宫人就会被叫到宫门口,和家人在一起待几个时辰,说说话,还能吃到家中做的饭菜和点心。
即便是在宫中要穿宫装,还是有家里人会送来冬衣防寒。
而我很早就没了爹娘,加上我也不算是宫娥,自然是没人来看我。其他人在那七日都喜笑颜开,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
后来吉云的家人来,我偷偷跟着她一起,却没有她日日提起的姐姐,只来了个胡子花白的老仆带着个包袱前来。晚上我给吉云留了一碗甜羹想要安慰她。
晚上她回来,却满脸都写着高兴,我觉得她可能是伤心傻了。她接下来就从包袱里摸出一把糖来塞给我,笑得傻子一样大喊道:“阿细,我姐姐要成婚了!”
我也跟着高兴,只觉得是他的家人忙着操办喜事没时间来探视她。
现在想来恍如昨日。
可是,往后的两年的探亲日,连那老仆都不来了。吉云和我一起坐在宫廷玉枣树下,看太阳东升西落,空虚的想要抱头痛哭,也是那时候她忽然给自己树立了远大目标,出宫之后要去找她姐姐,顺带着还要捎上我。
她当时笑得那么开心,像是在许什么美好的愿望,可我也能看出来,有些真正困扰她的问题,她心中的怨怼和疑惑,她并没有向我倾诉。
她还反过来安慰我,“阿细,就算不能和王爷在一起,你还能和我一起回家。新的一年,我们一定能否极泰来。”
每年的探亲日,吉云都盼望的姐姐吉香怎么会一次都没来探视她。她成婚了便罢,成婚之前呢?成婚之前她着老仆送来喜糖,也不肯亲自来一趟。
要知道,陈家就在长安城,要来探视方便的很。
当时其实就觉得奇怪了。
可是吉云不说,我就没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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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贺年还在继续道:“当年她的妹妹吉云,在宫中受了杖刑,香消玉殒。当时我与吉香已是夫妻,宫人报到我家中,吉云她虽然还不到二十五岁不可出宫,但尸体是可以领回家的。但吉香说不吉利,那小姑娘的尸身便没有人去认领,我知道,是吉香怕她妹妹犯了什么祸事,坏了她陈家的门楣,可怜她的妹妹死后,亲姐姐不去认尸,还托人将她的名字从宫籍中除去,而陈吉云的尸身就成了无名尸身,被丢到了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