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椒，你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
沈云椒头也不抬，我就当他默认了，屋里就我们两个人，但可能是我心里发虚，总有种隔墙有耳的感觉，恨不能用气声问他，“你说的挖眼不是惩戒，是有什么依据吗？”
沈云椒垂着眼皮，平时他总爱顾左右而言他，但今天他忽而坦**无比，耐心地和我解释起来，“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人俑吗？”
“……殉葬的那个墓葬俑？”
墓葬俑，是前朝皇陵的活人殉葬方式。
在宫人活着的时候灌入调制的药汁，使其窒息，再第一时间开膛破肚、拆除五脏六腑，只保留躯壳，做成不会腐化的人偶，因为眼珠风干后干瘪，故而后来的人偶均摘除眼球，把活人杀死在皇陵做陪葬，被称之为“作俑”。
前朝盛行活.人.祭的暴行，在大魏国刚建朝那会儿，无人不知。
毕竟当时大魏国建朝的时候，是打着清除暴君的名号出兵的，前朝最后一个皇帝永兴帝就是在大肆修陵墓的时候，死在先帝元颂的手上。
我这个年纪的孩子，出生在前朝覆灭的尾巴，大魏朝建立的时候我也已经五六岁，已经记事了。即使是在鸟不拉屎的渔村，我也记得那铺天盖地的，走街串巷宣扬前朝永兴帝死有余辜、先帝元颂是替天行道的言论。
“那是很残暴的行为。”
沈云椒不置可否，“是，那也是最早的‘挖眼’。”他看向我，好似在端详我的神态，“正如你听到的，挖眼并非鱼赞首创，前朝大燕朝，是个烈性到有些暴戾的民族，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鱼赞’，那时候宫中也有人提出了墓葬俑这种活人殉葬的仪式，但我可以告诉你，阿斐，墓葬俑从来没有被实施过。后来皇陵中.出现的人俑，都是已死之人，并非是活人所制。”
他喋喋不休，“那些人有男有女，有宫人，也有重臣，他们的眼睛都被挖出来，并没有被丢弃，而是埋在长安的梅山之上，那是长安城最高的地方，能够俯瞰整个皇城，看到整个大燕江山。”
“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大燕朝的人在死前都提出要挖出眼睛葬在梅山，是想要在死后长长久久地看着大燕江山千秋万代。”
灯火跳了跳，他旁若无人地从针线篋里拿出小剪子将灯芯剪短，火光薄薄的漫过他的脸，越发惊为天人。
“所以那些被挖了眼睛的人，不是被惩罚，而是他们想要继续注视着江山，继续看着她们生前在意的人，萍娘是，阿莱是……”他继续道：“阿斐，不只是鬼市，长安也有前朝的眼睛。”
可是随着前朝覆灭，活人祭被取缔，残忍的“作俑”早已失传，我们都只知作俑这个词，并不晓得作俑具体的人俑是何形态。
沈云椒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这么详细地说出来。
沈云椒，该不会也和前朝有关联吧。
*
“哒哒哒。”
金刚从桌下黑黢黢的暗影中钻出来，金黄的鸟嘴在灯火下微微泛着红，平时碎嘴子一样现在十分安静。
一弯月牙轻轻爬上柳梢，草丛中响起虫鸣。
金刚缓缓张开翅膀，飞到了我的身前，圆润的鸟头在我掌心蹭了蹭，它是沈云椒养大的鸟，据沈云椒所说，金刚已经十几岁了，是只老鸟精，只对特定的人才亲近，从我和它相遇那天起，它就没有亲近过我。
这是它第一次将脑袋蹭向我，摸起来软软的，带着鸟类独有的滚烫体温，我一时竟有种金刚是我养大的错觉。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是太过震惊，还是别的原因，我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斐。”沈云椒轻轻放下毛刷，他一开口金刚就立即缩回了脑袋，我循声看去，但他只是喊了我这么一声，就没了下文。
淡淡的月影斜斜入窗，给我一种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感觉。
我想等他说，但他迟迟不肯再开口。
沈云椒挽着衣袖，修长的手捻着一点碎香轻轻撒进油灯，很快就有淡香袭来，沈云椒的声音忽远忽近，如坠云雾，“阿斐，你要记住我今天的话，关键时刻，它能救你的命。即便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只要有眼睛的地方，就有人能保护你……”
这个味道是他精心调配的安神香。
我抬起手，想要抓住他，“什么保护我……沈云椒，你不和我一起了么？”
“我要出一趟远门。”他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轻轻道：“睡一觉，醒过来，把一切都忘了，只记住我今天的话。”
沈云椒要去哪里，他要走，我可以送他走，他为什么要迷晕我？
药下的少，只起到淡淡的催眠功效，我整个人虽然困倦，但并不影响意识，眼前有淡淡的重影，让我觉得一切恍惚地像是幻觉。
比如，沈云椒从桌上拿起价值千金的义肢并没有给我装上，而是装进了一个包袱里。
包袱？他开了门，他这就要走了？
他这是不管我了么。
我一定是在做梦。
可药效上来了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云椒的身影时聚时散，他的手轻轻按上我的肩膀，轻轻一滑又到了我的脸上，随即他的手遮上我的眼，轻轻往下一合。
这动作太不吉利了，像是在送我最后一程。
朦胧中有人走了进来，手轻轻探上我的额头，带着一点兰花香气，好似还在喊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