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澈嘴上说着千万不要被人猜出我和他有关系,但偏偏让十七送我,不知道是疏忽,还是他有意为之。
总之,我一下车就听见了有人小声嘀咕,“瑞安王的人,怎么也送到这里来了?”
“难道是效仿永昌王?”
永昌王,指的是元泰,当今天子的兄长。
我是后来才知道“效仿永昌王”是什么意思,原来永昌王看上了一个女郎,但碍于王妃不喜,便不敢将这女郎留在府上,就送到了乐圃来,偶尔驱车来临幸。
我听说这个八卦的时候,还以为乐圃是皇亲贵胄的外宅。
但后来的事情告诉我,乐圃远比我想的要复杂。
十七送我下车,车外恭恭敬敬站着一灰衣人,双手合于胸前冲我笑。
下车后视野开阔,方看见赤金色的大门,门上有匾,上书“乐圃”二字,什么字体我看不出,只觉得与规整小楷大相径庭,颇为奇幻灵动。
我这边刚一下车,就听见十七迫不及待抽了鞭子驾驶着马车疾行而去,留下一屁股烟。我捂住嘴往前躲了躲,一片宽厚翠叶落在肩头。
乐圃门前遍植青梧,皮青如翠,叶缺如花,长安城的日头比之南国要热烈许多,映得树影斑驳如画。我被这青叶砸中,竟好似来过这里一样。
灰衣人扯了扯我的衣袖,冲我比出一个敲门的手势,我点头之后,她又做出推门作揖之礼,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就微笑点头,似乎是等我回应,整个过程除了衣袖震动声再无其他。
我试探性地走到门边,按照灰衣人方才比划的动作轻轻叩门三下,门后很快传来细细的询问,“谁?”
听着是不足十岁的孩童。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自我介绍,元澈在马车上跟十七说让我和他撇清关系。他不想和我牵扯,我还不愿意和他有关系呢。
可此处也不是客栈,十七连个屁都不放就走了,叫我用什么身份入住啊。
门缝的嘴又变作一只滴溜溜转的眼,将我上下打量个遍,随后眼睛又变作了嘴巴,“啊呀,又来一个冒牌货。”
冒牌货?
灰衣人上前一步,食指竖起来比出个一,门很快吱吱呀呀开了,门后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八九岁的孩童,乍一看没什么,但总觉得俩小孩透着不对劲。
灰衣人这时候到了我身前,右臂前伸做出个请,两个孩子依旧趴在门上看我,一时之间安静的可怕,我拿不准要不要进这个门,灰衣人面目慈祥,瞧着像个好说话的,我便有意套近乎,自我介绍了我的名讳陈斐。
礼尚往来,灰衣人也该回个话,只要话头打开,就能打破僵局了。
可灰衣人却依旧笑眯眯的不说一句话,冲我摆摆手,示意我赶紧进去,甚至在我后腰推了一把,我满心疑惑地进了门,只觉得一阵阴风随之拂面,门分外厚重,由两人合力才从内合上,我也在这时看清了门后的两个孩童,他们粗看之下没有什么,仔细看的话,他们的右手都断去了食指。
我后背一阵冷汗。
他们朝我簇拥过来,女童直接拽住了我的裙子,仰着惨白的小脸看我,“你是犯了什么罪啊,一条手臂都没了啊。”
?!
我后知后觉地看向灰衣人,她依旧在笑,这次是咧开嘴笑,露出半截残缺的舌头。她不是不说话,是被割了舌头!
这乐圃是什么鬼地方?
元澈他把我送到这里来,是为了吓唬我吗。
灰衣人和两个孩童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像是我只要露出半分想跑的心思,他们就会上前咬我一口。
但我其实并不是特别害怕,甚至心底里那股子似曾相识感更加浓烈了,便由着他们领路,不疾不徐地往里走,先是路过“思过斋”,随后又看见“省内堂”,最后来到的地方就更夸张了,斗大的两个字亮的吓人——“断头”,毫不夸张,我的脖子悚然一痛。
断头屋前正有一群人,扫地的,织布绣花的,还有写字的,男女老少都有,但都缺胳膊少腿的,只有两个躯干完整的脸上还都刺着字。
我就算是猪脑子也反应过来,所谓乐圃,并非什么风花雪月之所,而是收留受过刑的囚犯的地方。
有个蒙面纱的姑娘,看身形与我差不多,正在绣花,看眉眼挺清秀的,灰衣人朝她招手,她应了一声立即低头走来,我一时半会看不见她受过什么刑罚,但看她蒙着面纱,多半也是脸上刻了字,只是短短应了一声,我也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很耳熟,但我应该不曾见过她,或许在女儿家都差不多吧。
可她还没走近,只与我对视一眼就像是见了鬼一般忽然转头就走。
“我们认识吗?”我喊了一声。
她停都没停,身影很快消失在九曲回廊。
看来还真认识,我在长安城中,难道还有熟人?
我忽然觉得这地方没那么吓人了,还没兴奋起来,肩上被人拍了一把,身后站着个被割掉一只耳朵的男人,矮瘦矮瘦的,看上去不像个作奸犯科的,不知道为啥会被割掉耳朵,他嘿嘿乐,递给我一个削的尖尖的竹签子,像是刑场上的令箭,瞅着还挺唬人的,“女郎,别忙,先拿着这个去后头领点日常用具,熟悉熟悉你的屋。”
“刚来就有屋子住了啊。”我有些受宠若惊,摊着手去接签子,还没接住,男人就咦了一声往后退了退,随后他的身影在我眼前消失,整个蹲了下去,喊了一声,“你手里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地上随风蜷缩成一团的是个揉皱的纸条,正是方才林鹞趁乱丢进马车的那个,元澈火眼金睛要和我抢,我一直死攥着竟然给攥忘了。
纸条在风中徐徐展开,一行小字跃入眼帘,我本来就是新来的,故而此时有点风吹草动就招惹来无数暧昧的眼风,我迅速抬脚踩住,并狠命碾了碾,一时心跳如鼓。
纸上写着的两个字,每个字我都认得,但连在一起,我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