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个真理,那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打不过就跑。
可小白脸明显瞧出了我的意图,原本只是扣住我手腕的动作蓦然一反转,直接将我的半条手臂往下一压,迫着我半跪在地上,他似乎对我这个动作很是满意,原本抽出的九节鞭缓缓绑回腰上。
从余光看,他斜挑着眉似乎在笑,这个神态让他本就狭长的墨眉愈加飞扬,仿佛下一瞬就要飞入鬓中,眉尾一颗形状奇怪的痣也跟着被挤扁。
不对,不是痣。
是曾经磕在桌子角留下的疤,经年累月只留下一片细小的暗纹。
他是元享。
他定然是元享了。
如果我能开口,我怕是会忍不住问他那句老掉牙的话。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一转眼,他都长这么大了。
***
少年过了十四岁就开始抽条了,也是从十四岁起,开始很难瞧出具体年龄,元享也是。
眼前的小白脸生的五官深邃,这让他看上去比真实年龄显得大了许多,实际上他今年也不过十四岁,声音也处在变声期,干瘪难听。
四年前,不对,现在应该说五年前我随元澈回长安的时候,他才九岁,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娃娃,个头比灶台高一点。
我入宫那天,正是夏日,宫殿中四处都放置冰桶降温,越高级别的宫殿冰桶越富裕,反之,级别不高的宫殿就难免短缺。
好在我当时跟着元澈,元澈啊,那可是当今皇帝最疼爱的幼弟,自然有非凡的待遇,只一会就抬进来数不清的冰桶。
我颇为没见过世面地数抬冰桶的人,数到最后那个冰桶就到了我手上,刚接过冰桶,凉意还没享受到,却先看到桶后站立的孩童,扎着双髻,面盘通红,额上沁着密密的汗。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孩童的身份,就被踢了一脚,我失手打翻了冰桶,那孩童大鹏展翅一样盖在了桶上,“这是我阿娘的冰,你们都不准用,看也不许看!”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看着寻常的孩童,其实是废太子、也就是永昌王元泰的独子元享,而他口中的阿娘,并非是王妃,只是元泰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侍妾。
论形制,一个侍妾是不够资格用冰桶的,哪怕她诞下皇族。
阿娘,这是元享对自己母妃的称呼,这个称谓一点也不皇族。
而且他那时候穿得也一点也不像个皇家贵族,只是单薄的一件毫无形制的短衫,头发都绑歪了,脸蛋嫩的像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力气却一点不含糊,那一脚踢得我小腿乌青了有一阵。
那桶冰最终还是被夺下,元享举着空桶罚跪了一下午,后来几天再见到他都一瘸一拐地走路。
自那以后,凡是有元澈的地方,他都会绕道走。
后来我被赐婚成瑞安王妃,他十一岁,已然是个少年,作为元泰的独子,他被过继到王妃膝下,而他的亲娘只是个侍妾,一年之中极少能见上一面,不知道是不是这桩事,他越发细瘦,模样颇为惹人怜爱,见了我也不会威风凛凛地来踢我小腿,而是毕恭毕敬地行跪拜礼。
细看来他其实模样没怎么变,只是气质大变。
少年时代的他,无论是不可理喻的踹人小皇子,还是佯装乖顺的清瘦少年,总体来说都如仓皇小兽,无依无靠。
如今他瞧着气定神闲,才十四岁就有令人不可逼视的锋芒。
别看他一口一个三叔叫的亲热,但他心里是最烦元澈的,说有仇都不为过。
我一时感叹岁月神奇,五年前的我们,与现在的我们,境遇整个掉了个个儿,彼时他为了给贫贱的母亲抢一桶冰而不顾皇子体面大打出手,最终沦为鱼肉,被打压数年。
时至今日,他从无依无靠的孩童长成略显邪魅的少年,我却成了鱼肉。
他缓缓收回笑意,突然抬手拨开了我的头发,问了句,“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