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澈走得时候，特地将窗子从外锁死，还鼓嘴吹熄了灯，只留给我一盏聊以照明的油灯盏，窗子锁死，大门紧闭，从外看，是瞧不见光看不见人，就像是无人一样。
饶是如此，他依旧**着面部肌肉威胁我，“天塌下来，也不准出门。”
当年他入宫见先帝元颂的时候，也就不过如此吧。
元泰就这么吓人么？
如果这么不好惹，元澈又是哪里来的勇气算计他的儿子啊。
要是再倒霉些，阿瑶说她有孕了，如果真是怀着元泰的孩子，那就是元澈不仅算计元泰的儿子，还算计他老婆以及他未出世的孩子，说大些，是要害得他永昌王家破人亡，这可不是得罪元泰这么简单了。
元泰可不像是元享那般好糊弄，尤其是他残疾之后，听闻性情有点奇怪。
总之元泰一来，元澈危矣。
元澈危，那就意味着我也危。
头一次，我有点担心元澈了。
***
刚住进“断头”那天，是我初见阿瑶的时候，当时她正在绣花，绣一朵并蒂莲，绣工出神入化，怕是长安第一绣娘顾绣见了也要夸上一夸。后来她又读书，我并没有窥探之意，只是眼神偶尔瞟过都会被她瞪。
后来她摘了面纱，顶着和莹娘七八分相似的脸说她是莹娘的姐姐，而据我所知，莹娘确实是有个姐姐的，年初在岭南，元澈还说要给她姐姐写信告状。所以我才信了她的身份。
而一切变化的太快，我还来不及了解其他，我甚至刚来乐圃不过两日，阿瑶就要死了。
元澈说，她是莹娘的替身，可堂堂南庆国公主是这么好假冒的么？
我需要理一理。
我快步走到阿瑶的书桌前想找些纸笔，长桌上摞满了书，刚来的时候粗略瞻仰过，俱是些记录风土人情的地方志和史书，如今细看，甚至还有中原话注疏。整个书桌都整整齐齐，只一本薄薄的地方志歪歪斜斜夹在一摞书中间，显然是仓促塞进去的。
我难以抑制好奇心，将那本书抽将出来，却是春栖城地方志，我想起来了，刚住进来那日阿瑶不在，她桌子上摊开的便是这本书，我出于好奇看了两页，被她狠狠说了一顿。当时上面记载着的是熙和元年那场大疫，疫病的细节并未透露，只记载了死伤人数，以及最后力挽狂澜的功臣。
时隔两日，我再打开这本书，心境已然大不相同，这时候我对这个春栖城的“救世主”已经不好奇了，但我觉着阿瑶多半是好奇的，我翻到那页，不出意外的看到她在书页上圈了个名字——元澈。
“疫病之下，一人自请进城，还带来了粮草和随行医者，将春栖城转危为安，而这人的身份也十分尊贵——瑞安王元澈。”
我怎么才想起来，我死在春栖城的时候，元澈是在场的，他甚至还放了野狗去啃咬我的“尸身”。
我一直以为他是意外到达春栖城的，没想到他真的是自请赈灾的。
阿瑶为何会对这桩事如此上心，还拿朱笔圈了起来。
“十七，阿瑶是何时来的乐圃，又是因为什么来的啊。”我举着书喊他，半晌无人应答，我有些纳闷，转头一看，十七倚着门，竟然合眼睡着了。
乐圃诡异之事着实太多，十七这样的猛将竟然也会偷懒？
我心下一动，佯装散步一般慢慢挪到窗边，想拨开窗子跳窗出去瞧瞧情况，元澈走得时候特地将窗子关死，此时如同铁汁浇过，我使劲推了推都纹丝未动，跳窗行动流产。我再看十七，睡得脑袋都歪了，身子却还是站着的，像马一样。
“十七……”我轻轻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动静。
我缓缓走过去，他是倚着门睡得，我若是想出门，就得将他从门边挪开，意味着我要在不弄醒他的前提下把他拖走，十七好歹是个身手敏捷的顶尖暗卫，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而且我现在出去了也做不了什么，外面情况未明，万一一出门全都是元泰的人，直接把我对半砍了，我到哪里说理去。
待在这里虽然有坐以待毙的风险，但也是最保险的做法，元澈如今要和我做一根绳上的蚂蚱，多少还是会保我的。想到这儿，我回身去**抱我的老蓝被给十七盖，被子刚碰上十七的胳膊，他就反弹似的抖了抖，眼睫一闪张开了眼，我赶紧举起双手解释，“我看你睡了怕你着凉，要不你去**睡？”
十七没有说话，漂亮的眼睛眨了眨，他的目光不似往日清亮，透着些许迷茫，我看到他的眼角忽而滚落一颗泪珠，迅速渗入面巾，他原本立得笔直的身姿忽而软倒，瘫坐在门边，眼半睁着，还是没说话。
我试探着摸了摸他的前额，滚烫。
我折身取来油灯，发现十七虽然瘫成一团，却还是有规律的，比如他是往左瘫的，做出一个本能的护着右臂的动作，我借着光摸了摸他的右臂，一片温热，是血。
我如同被打了一棒有些懵，两手并用三下五除二将他衣裳扯开，正瞅见他的右臂三道深可见骨的鞭伤，如同孩子嘴一样咧着，白日里他挨打我在场，我知道伤得重，不知道竟然重到如此地步，他竟然一直忍着不说，还跟着元澈忙前忙后，竟然只上了止血粉绑上布便不再管了，处理的这样草率，或许是刚才乱动伤口崩开，又开始渗血，到了晚上开始发炎了。
药房，乐圃中有药房，所有乐圃的人都是去那里领药的，且离断头很近，出门过一道角门就是了，此刻应该无人把守，加上夜深，我低调些轻轻的，以我的轻身功夫，应该不会被发现。
元澈啊元澈，这可不是我要出门，是人命关天，别人的命也许我还考虑一下，但十七，我是真的不能见死不救。
我将壶里剩下的茶水尽数给十七喂下，省得他失血又高热会脱水而死，随后将长发结成发辫盘起，慢慢将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