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头脑从没如此清醒过。
或许是记忆回来了大半,又或许是经历得多了我学聪明了不少,很多事情都想得很开。
我下定决心要离开皇城、离开元澈的那天都不如今日清醒,我那时候更多是想要逃避的。那年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情,多到我心头迷惘,多到我只想逃走。
元澈被封王也好,他将我阿娘的人鱼小明珠送给林鹞也罢,哪怕是他要娶林鹞,我其实都是能说服自己的,他不是变坏了,只是长安繁华迷人眼。
他变了,但他还是他,我喜欢他,就是不能再继续喜欢了。
其实,早在冯陈死在前往长安的路上的时候,我和元澈就已经不可能了。
我没有下毒,可那碗豆花是我亲手递过去的,若是没有冯陈中途抢走,那碗豆花该是元澈喝下。
元澈当时说:阿细,这不是你的错。
可午夜梦回,我永远也忘不了冯陈最后看向我的眼神,他躺在地上,常年带笑的娃娃脸变得扭曲狰狞,楚卫亲手葬的他,楚卫问我:“你知不知道,他今年才十七岁。”
他一字一顿,却不是说给我听的,而是说给元澈的。
早在那时,楚卫其实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长安路远,每一步都要谨慎。”楚卫说,“陈阿细,现在是冯陈,接下来是我,很快,也会轮到你的,那碗豆花,原本可以不存在的。”
我当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时隔多年,我再提起那天的场景,竟恍如隔世一般,我一直以为那碗豆花是因为有人要毒害元澈,可查来查去也没有凶手。
其实……根本就没有凶手,一切都不过是元澈自导自演的一场借刀杀人。
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是冯陈呢?
后来我知道了,确实不是冯陈,元澈想要毒杀的其实是楚卫。
不为别的,只为他姓楚,是楚家的“余孽”,带着楚卫回长安,势必要被元脩猜忌。
可阴差阳错,冯陈死了。
楚卫当时就猜到了一切,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今年春,元澈前去岭南奔丧,萍娘的身世浮出水面,楚卫的身份也随之大白,进一步论证了元澈是当年的始作俑者。
我一直很疑惑,此去经年,早已时过境迁,我想我终于可以问及陆修当年帮我出宫的真实目的,“你放我走是假,想借我的手毒害元澈才是真,你不是他的二表哥么?”
陆修的神态高深莫测,“管的那么宽做什么,你只要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就是了。只要你对付季淮,你我将永远是同盟。”
我的心口一阵紧一阵松,指尖也跟着发麻,我小心翼翼地握成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道:“实不相瞒,我原本只是想找回记忆的,我不能帮你对付元澈。”
话音落地,室内更加寂静。
好半晌,陆修才应了声,“知道,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要回到他身边,让他爱你,开开心心过每一天就行。”
真的?
陆修笑了,“真的,我从不骗人。祸乱朝纲的事情,交给我和沈云椒就行,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还是我们男人在行。”
*
笃笃的敲门声从外传来,一阵又扁又细的嗓音随之响起,“女郎,该出发了。”
是那个熟悉的门房。
陆修一动未动,他的脸映在烛火里显得格外严肃,“元澈府中没有我的人,你去了之后,只能自求多福了,定要放机灵点。”
“嗯。”我起身朝门外走。
脑海中却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回想起一个画面:春栖城中,顾绣去买菜未归,我去寻她,反被抓入大牢。
行刑的人是个手持倭刀的女郎,我不慎将她的面巾摘下,她似是很恐惧地朝我道歉,“阿细,我不想杀你的,只怪你,太不听话了。”
她一刀扎在我前胸,美丽的面庞扭曲不堪,她的话似乎还在耳畔,“殿下叫我来送你最后一程,阿细,一路走好。”
殿下。
她口中的殿下,是元澈么。
她,现在还在皇城中么,若是见到我,她可会感到害怕吗?
我的挚友,长安第一绣娘,顾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