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出房门的时候,陆修并没有跟上来,而是低低喊了我一声,“这回,可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我当下有些怅然,不止这回,人生的每一步其实都是没有回头路的。
故而古语有云:三思而后行。
人生每次做选择的时候,似乎总是捉襟见肘,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心中忽而无限迷惘,门外的黑夜正浓,根本看不清前路,门房抬手扶我,“女郎当心。”
他的声音还是如此古怪,我避开他的手快走几步,他在身后亦步亦趋,我有心分辨,他身上已经没有了白梅香气。
身后陆修的声音传来,“更深露重,斐女郎一路平安。”
金刚扑闪着翅膀在学舌,声音又细又尖,“一路平安、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
王公贵族们多半会置办外宅,平日里避暑宴请都在私宅办,像是送个女郎过去,肯定也是送去私宅。
元澈的宅在远在城郊,出了门就是草场,能骑马踏青。
听说他专程修建了观月台思故人,白玉石铺就,每日里数不清的小厮女使去清扫,擦得地面能映出人影儿。
马车兜兜转转,朝着城郊而去,位置偏僻得很,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已经过了宵禁,路上一点灯火都没有,走得我都快要睡着了才终于停下,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村里,竟然听见几声狗吠。
车帘被挑开,门房的脸出现,他手中举着个灯笼,清秀的眉头锁在一起,另一只手轻轻扶住我的手腕让我下车,我以为这是到了,下了马车才发现车停在了一处巷子口,巷子太窄,马车进不去,还有一小段路需要走过去。
我穿着长裙,走得极慢,巷子又黑又长,只在尽头有一处幽幽的白光。
走开老远,我才发觉只有我一个在走,门房还停留在原地,遥遥看着我,手中的灯笼依旧高举着,像是在为我照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一脸欲言又止,我连连看他两眼,他却移开了眼。
我继续往前走,白日里应该是下过一阵急雨,路面半湿半干,踩在上头有点打滑,似乎走了许久才终于到了门前,两只白灯笼像是怪物的眼珠,蜡烛烧到了后半夜已经有些后劲不足,门紧闭着,左右一个兽头门环,应该又是个后门。
我抬手扣了扣,清脆响彻街巷,等人开门的空当,我一转头,门房竟然还站在路口。
门内传来一阵细细的呼唤,“谁呀?”
是个女子的声音。
听着很是耳熟。
我试探道:“董嬷嬷?”
门内咦了一声,从内两扇门皆大开,董嬷嬷脸上还有未曾消散的倦意,像是已然歇下又被吵醒的,她显然还记得我,一把抓过我的手道:“斐女郎怎的在此处,莫不是我老婆子发了梦了。”
我还想问董嬷嬷不是跟在陆太妃身边么,怎么会出现在元澈的私宅。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慵懒的娇唤,“嬷嬷,可是送酥酪的来了么,我要多加点奶皮子。”
由于早年习武,我夜视能力向来很好,此刻院落中虽然灯火暗淡,但我依旧能看见个雪肤花貌的女郎,只穿着石榴红的齐胸裙,外层的罩纱褪至臂弯,露出雪白的肩头,黑发如瀑垂到腰际。
比起她玲珑的身段,她的脸倒是寡淡许多,不过是大些的杏眼,细眉翘鼻也还不错,只嘴偏薄,使得整个人都显得有点呆板了。
此刻她应该是心心念念着酥酪,乍然笑起来,嘴角一个梨涡使得整张脸又活色生香起来。
我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和我生得有些像,有些尴尬的是,她好像比我长得好看。
半晌董嬷嬷都没说话,她终于起疑,拎着裙子作势朝门边走,边走边嘟囔,“谁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