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相似的脸向我靠近,她单手拎着羊角灯,映的衣角葱茏,与灯火辉映相较,月光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将视线从我的脸上掠过,径直看向我空**的右边衣袖,随即又折回视线端详我的脸。
她手上的灯轻晃了下,脸上笑容却丁点儿未变,又朝我走近了两步,灯也举高了许多,“你走近些,我瞧瞧你的脸。”
声音婉转如出谷黄莺,任谁听了都要生出好感。
陆修提过一嘴,说她原本是乐师,想来唱起曲儿来更好听。
她好似早就知晓我要来,又像是过去接待过无数同我一样的人,连话术都像是早已准备好,她问我,“你是谁府上送来的,偏选在这么个黑灯瞎火的时辰,就如此见不得人?用罢饭了吗,刚好我要用宵夜,你也一道吧。”
语气不像是元澈养在外宅的仆妇,字字落地,更像是她才是这园子的主人。
董嬷嬷搀了我一把,小声道:“女郎,可曾用过饭?”
方才人后董嬷嬷还唤我斐女郎,到了人前直接就隐去了我的名字,像是在暗示什么。董嬷嬷将我往前送了两步,就站定不动了,“松鹤楼的酥酪就要送到了,老奴便先不进去了,等酥来了再给女郎们送过去。”
一道香风袭来,石榴裙的美人挽住了我,她与我贴得很近,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用肩膀蹭了蹭我,如此距离像是照镜子一般。
她笑着看我,姿态从容,陆修竟说外界传她是个玩物,其中必有隐情。
董嬷嬷候在门边,绿藤弯弯绕绕爬上屋檐,落下的缠绵黑影遮住了她的面庞,她是奉了谁的令来的呢,陆太妃?
就连元澈都敬的嬷嬷,竟被这女郎随意支使,甚至大半夜等在门边取一碗不知何时能送到的酥酪。
董嬷嬷面上挂着和善的笑,“细女郎还是去夏房吧,这位女郎自有人来接待。”
细女郎?
如果不是石榴裙的女郎回应了,我还以为是在叫我。
董嬷嬷笑看着她,“况且,王爷一会儿便过来了。”
这句话成功打动了她,她摸了摸鬓边本就一丝不苟的发髻,却也没有立即走开,而是拉着我的手说了句不明所以的话:“这位女郎,若是殿下问起,你千万别说见过我。”
她左手将羊角灯高举,灯火照亮她的脸,我看到她眉骨上有道疤,她忽然又鼓嘴吹灭了灯,四下变暗,她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严肃的很,“你怕疼么?”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只听见董嬷嬷咳了一声,四面八方忽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绿衣裳的女使蝴蝶穿花一般快速走来,一边伸手去接细女郎手里的灯,一边碎碎念,“女郎,该去歇着了。”
我心下一沉,看见那几个女使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手臂往廊下走,她先是一愣,随后挣了挣,动作忽而剧烈起来,云般的鬓发乱了,一丝不苟的笑容也消散了,后面只剩下几声短促的惊叫,出自她婉转的歌喉。
我胳膊一紧,是董嬷嬷拽住了我,我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做出了抬手去拦的动势。
董嬷嬷轻轻摇头,脸上的倦意似乎更浓重了些,“斐女郎,莫动。”
那个细女郎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董嬷嬷接下来的话让我无法再去追问,她说,“那是殿下的家务事,女郎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家务事三个字轻描淡写。
我想起陆修说的“玩物”二字,顿觉后背发凉。
“女郎,咱们快些,殿下还在等着。”
董嬷嬷的步子快了许多,这个庭院像极了岭南的青梧居,竹叶沙沙作响。我有心提劲儿去追赶她,在风声中竟有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我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一股子意气,喊了一声董嬷嬷,她停下来看我,我张张嘴,忽然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到底,董嬷嬷和我没什么交情。
然而董嬷嬷还是停了下来,细心地理了理我额间的碎发,她瞬间便看透了我心中所想,“你莫要害怕,那细女郎瞧着疯癫,脑筋却灵活得很,时候久了女郎自然瞧出她背后的道道。况且,在殿下的府中,无人敢动你,现如今的殿下,好生神气呢。此处虽不是岭南乡,却也可安心当做家。”
她称陆修为陆郎中,“何况你又是陆郎中送来的人,殿下也不敢对你不好,会比女郎想得还要好。”
这话听着,陆修脸面很大的样子。
我随她穿过夜色,来到一处沁凉的小院儿。
夏房是达官贵人专程用来避暑纳凉的静室,只在门口就能感受到沁人的凉意。
隔着碧纱窗,我看到了元澈朦胧的侧脸,他没有坐着,而是来回旋身,在舞剑。
像是预知到我的到来,他停了下来,我听见一声清脆的刀尖入鞘的声响。
“进。”
言简意赅,是元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