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澈的手未离开佩剑,空出的另一只手缓慢地擦拭着剑柄,额上还有微微的汗意,我进门之后他甚至头也未抬,只轻描淡写道:“坐。”
我举目四望,室内并没有桌椅板凳,只有两张软榻,榻旁支了小几,上置冰桶,还有些刚切好的蔬果,应是要供元澈歇息时享用的,我要是大剌剌坐上去,略显不合适。
室内一片沉寂,只听见董嬷嬷合上门又离去的脚步声。
元澈像是脑门上生了眼睛,催促着我,“从陆修那里过来挺远的,坐马车不累么,坐下吧。”他说着自己先寻了个软榻坐下。
我不明所以地摸到他对面坐下。
想来这三日多雨,不只是路面湿滑,就连软榻也微微有些潮,我一屁股坐下去,浑身都跟着发痒。
谁知道他叫魂一样,“坐到我身边来。”
他的脸抬了起来,刚出了汗,面皮整个赛雪,我被蛊惑了一下,屁股离开了一点软榻,随即又反应过来复又坐回去,“你一点也不意外,是早知道我要来……”
我话还没说完,兜头一片暗影,是元澈已经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里还牢牢抓着他的佩剑,与平时如冰似雪的冷硬气质大相径庭,他的眼中似乎有一汪春水,含情脉脉地望着我。
他矮身坐过来,眼睛依旧盯着我,半天就吐出两个字,“瘦了。”
他方才不知道练了多久的剑,这么一会还没歇好,说起话来轻飘飘的,透着虚弱。
我僵硬着挪开半拉屁股,却被他轻轻一拽,直接抱在了怀里。
他不说话,抱我的姿势像是在抱一棵老树。
我嗅到一点苦涩的酒气,推了推他,“你?”
他平时力气很大,今日却一推就倒,径直就躺在了软榻上,头摔在榻沿,发出嘣的一声响。
我去揉他的后脑勺,“你疼不疼?”
手还没碰到他,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这么一个愣神,他把我也拽倒了,窄窄的软榻上有点睡不开。
啊……他是喝酒了?还是我出现了幻觉。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单手所使得力道实在有限,又被他轻而易举拽了回去。
他纹丝不动,一条胳膊压在我身上,说起奇怪的话:“陪我躺一会,好累。”
他的手缓缓挪到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依旧留在我的腰间,将我控制地严严实实,我还想再动,后背一热,他掐住了我的腰,单手把我摁在了软榻上,吱呀一声。
这一声,我以为是我脑内的弦断了,十分惊惧地抱住了头。
元澈侧身过来,扯开了我的手。
羊角宫灯明亮,勾勒着元澈的半边脸,他的眼睫垂下,影子如同触手直伸到嘴边,像是一道怪异的泪痕。
他凝视着我,“怎么了?”
他的手摩挲过我的脸,“你这样,好像我在欺负你。”
我有些愣神,后知后觉感受到脸上的痒意,反应过来的一瞬,我也觉得很奇怪,为何会哭呢?
为何会哭呢?
当下我只是装作没想通,其实心里明白,但又羞于承认。
经历种种之后,我从没想过还能这么平和地和元澈躺在一起。
若是放在当年,我肯定是心如擂鼓小鹿乱撞。
可现在,他的手揽着我的腰,我和他贴在一起,我竟然半点感觉都没有。
到底还是不同了。
或许是因为意识到时光流逝,感念青春时光,所以才潸然泪下。
唉。
元澈的手缓缓离开我的脸。
他面上仍旧带着点红,这时候我可以确信不是舞剑后的热意,而是真的喝了酒。他此刻的眼神也很像酒。
“为何要哭呢?”他复又问我。
我张了张嘴,他却把我的话尽数吞了下去。
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品尝佳酿那样,从我的唇上一点点啃去了。
“嘣”的一声。
我这才感受到大脑中弦断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