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澈不在，他一大早就拍马进皇城了，说再有半个月就是陆太妃的千秋寿诞，要提前准备，董嬷嬷也一早乘车入宫了。
偌大的别苑，只剩下画兰带着一帮小女使，还有东边院子里住着的所谓细女郎。
和外界传闻不同，画兰说，自熙和二年起，元澈身边是多了些美人，但都很快就被他遣散，细女郎是唯一一个留下的，已经跟在元澈身边一年多了。
画兰没有再说别的，但她之所以没头没尾地说这么一通，个中缘由，我是明白的，无非是在叮嘱，细女郎我惹不起。
太阳升起来，映得窗明几净，一两只雀鸟落在窗前，焦黄的小嘴儿啄着窗棂，发出笃笃的响声。
暑气未消，我支开窗棂，在窗外放了一盏冰水，雀儿胆大包天地俯身跳了进去，水珠儿溅的四处都是。
隔壁院子传来嬉笑声，有人喊着“细女郎快下来”，随即是几声短促的惊叫，沉默一阵后取而代之的一阵爽朗的笑。
茶盏跌倒，冰水沿着窗棂漫到地上，雀儿受惊，呼啦啦飞走，我的视线循着它灰扑扑的翅膀而去，看到有人朝我的园子走来，手里托着一盘切开的蜜瓜。
走近了我与她对望，依旧是挺秀的背，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白嫩的腕子，面上眉眼疏阔，似笑非笑。
眉眼没变，却已经和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了。
顾绣。
是顾绣。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她，她还只是个谨小慎微的绣娘，在绷紧的白纱上绣花，绣的不是并蒂莲，而是大片大片的凌霄花。
她在练绣样，一面是藤，一面是花，双面都巧。
我从宝马香车上下来走到她的小院，她拘束地起身，双手交叠在前，轻轻地向我行礼。她眉眼疏阔，看上去有些难以亲近，可实际接触起来却是个热心肠的人。
后来她总因为这副面貌丢单子，为了让自己瞧着热闹些，唇脂总涂的很红。
现在她唇脂清淡，只薄薄一层亮，短短一年多，还是让她改变了的。
她朝我走来，面皮瓷白，若不是开口说话，你就会以为她是个小公子。她将蜜瓜搁在我的桌子上，眼珠轻动，并没说话。
是伺候我的小女使寻香上前询问，她才慢慢开口，“凉水湃过的蜜瓜，清甜解暑，细女郎托我给斐女郎送些过来。”
她提到斐女郎三个字的时候稍有顿挫。
寻香听罢转头看我，她应该是念着画兰的嘱托，听见“细女郎”三个字就害怕，瞧着蜜瓜像是瞧见了鹤顶红。
我挪开眼睛，人懒懒的，“多谢细女郎了。”
顾绣站着没动。
我便没忍住又看向她，半晌才道：“早上的事，多谢凤娘了。”
顾绣点头。
寻香略显笨拙地送顾绣出门，我目送两人出了门，不知怎的，心里头又多了倦意，甚至还有点想哭。
转而再去看案上的蜜瓜，蜜瓜被细心地削了皮，切成小块，小竹签插着，屋内都浸染了香甜，但可能是身上的伤，又或者是一时的情绪，我丝毫没有食欲。
寻香再回来的时候端了一碗药，同我商量，“女郎，礼尚往来，咱们要不要还礼给那边啊。”
我喝下药之后嘴里发苦，脑子也混沌，随她道：“你来做主吧。”
我说出这话的时候，隐隐有种古怪的感觉。
不能因一时的疏漏而酿成大的灾祸，我对画兰新安排给我的小女使叮嘱道：“还是莫送了，礼仪有失也无碍的，就怕做多错多。”
寻香已经翻箱倒柜找出诸多瓶罐，她眼中都是机灵劲儿，“婢子晓得，咱们不送吃的，送些笔墨纸砚的，那个细女郎平日里最爱习字，婢子问过了，咱们现在住的屋子是殿下的书房改的，放了不少文房四宝，供咱们取用呢。”
即使如此，送些也无妨。
想来元澈用过的宝贝，细女郎应是喜欢的，也算投其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