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只有一个倚着门摇扇子的粗使老妪,嘴里啃着半根黄瓜,地上还散落着一地木瓜子皮。
寻香过去嘿了一声,老妪嘴里的黄瓜吓得落到土里。
院落空空,半截黄瓜都快有回音了。
寻香又凑到我身边嘿了一声,“女郎,厨娘今日也告假回家了。”
厨娘家中亲人昨夜突发急病,天没亮人就走了,今日一大早,就有车把厨娘接走了。也是赶巧,寻香看向我,整张脸都生动地写着一个“巧”字,确实巧了,巧合到有些诡异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我没工夫深究,就算有妖,那个妖也是我作的妖。我进厨房看了一圈,食材倒是一应俱全,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新鲜的奶。
老妪木棍一样杵在门口看,因为是做粗使活计只能在后院待着,她估摸着是没见过前院的人,把我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看我的样子如临大敌,嘴里小心翼翼地提醒,“今日厨娘不在,这地界腌臜,女郎这样的贵人还是甭进去了。若是要吃食,可遣了人去酒楼,好酒好菜都供得上……”
她话说到一半,人就被寻香撵到了太阳底下晒着,伸着脖子不住往这头看,竟也不敢动。
寻香一踏进门就已经挽起衣袖,“女郎,咱们要准备什么?”
我翻开几个小桶,竟然真的有雪白的牛乳,洗好的时令鲜果,寻香猫着腰从柜子里捞出一捧干果献宝似的给我看。
厨娘不在,重要女使也不在,独留一个粗使婆子,还有这准备好的食材,巧合叠巧合。
很难不让人起疑。
可我要做酥酪,是临时起意。
唯一知道的也只有寻香,可寻香一直和我在一块,不可能朝谁告密。
寻香这时候反而机灵了,“女郎不知道,这细女郎就爱酥酪,所以府上日日都备着鲜牛乳的。今日告假的厨娘和我是前后脚来的,她做的菜马虎得很,也就酥酪做得好,才被细女郎留下的。”她小声补充,“所以这厨娘平时朝着细女郎拍马勤快得很,得亏她不在,否则咱们今日要借厨房可不容易。”
寻香撅着屁股将干果用小碗盛出来,我提醒她,“多取些,还要做你我的份。”
寻香脸上多了惊异,好半天恍然大悟一般,“咱们也要吃啊,女郎你这是要使苦肉计来瞒天过海?”
什么苦肉计,我知道她又脑补了乱七八糟的,也懒得理她,酥酪做着不麻烦,就是费时,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可别到时候元澈也回来了。
寻香神经粗壮,也不细问,叉着腰去喊那婆子过来烧火煮牛乳。
一直忙活到半下午,日头都软和了,酥酪才终于要成型。寻香用带盖的水晶碗碟盛了,又放鲜果杏仁片点缀,摆的有模有样的,又用食盒套住,这才娇滴滴朝我笑,“女郎,咱们走。”
全程,那粗使婆子都看在眼中。
寻香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跟着,俩人在后厨身上出了些汗来不及擦,像两条狗一样钻进了琼花苑,一进院门就异香扑鼻,乱红过秋千,美人正起舞,香的我打了两个喷嚏。
院中落花雨中,翩翩起舞的身影慢慢定住,雪肤花貌的女郎以手支腮,轻轻朝我走来,“是你?”
她还未走近,廊下又起了另一道声音,略沉,“斐女郎是来送东西的?”
顾绣手里折了一簇凌霄花,被她慢慢捻着花瓣,她人生得高,很快就走过来,挡在了细女郎身前,压迫感也随之袭来。
我不去看她,怕再多看两眼就会露馅儿,寻香也有样学样,学着顾绣那样挡在我面前,昂首挺胸地把食盒塞到顾绣手里,“这是我家主子对蜜瓜的谢礼。”
我用余光看了看顾绣,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将酥酪一碗碗取出来,拢共四盏。
其中两盏其实是我和寻香的。
顾绣看向细女郎,细女郎笑了笑,“斐姐姐有心了,晓得我喜好这个,不只是我的,竟还给殿下也准备了。”
寻香嘤咛一声,多半是委屈,被我拽了拽才噤声。
细女郎继续道:“殿下应该快要到了,一会儿姐姐来与我们一道用酥酪好了。”
顾绣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大概率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大概是觉得她的好姊妹细女郎小看我了,不该让我和她一桌子进食。
可细女郎打断了顾绣,甚至越过她摸了摸.我的手,凑近嗅了嗅,“殿下还要一会子,斐姐姐先去梳洗一番才过来也不迟。”
出了琼花苑,往我的厢房去,寻香龇牙咧嘴,“女郎,她刚才阴阳怪气说你臭呢!”
这有什么,人家说得对,我俩就是一身臭汗。
而且越是接触就越能感觉到,这个细女郎对我是没有恶意的,反而是顾绣,我曾经的挚友,对我有股子难以名状的敌意。
寻香忽然咦了一声,“女郎,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当不当问。”
“问。”
“你送酥酪过去,不会真的只是示好吧。”
“不行吗?你看我这不是轻轻松松就可以和殿下一起用膳了。”
寻香挠头,“婢子还以为您是要……”她嘿嘿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我一开始确实是想要下毒,还专门拽着寻香和那个老妪,到时候出了事,他们二人随便拉个人出来都可以背锅,可我最终还是个有良心的人,不知怎的,我不大想伤害细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