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阔蕉叶。
寻香用蘸了清水的帕子一点点清洗我脖子上的伤口,一边擦拭一边咋咋呼呼,慢慢隔开了窗外的夜雨声。又说到细女郎的爱宠还是没有寻到,那边院子里也终于察觉,遣了人冒雨在院里找呢,这会子还灯火通明。
我没忍住又问了问,“怎么,那雪貂还没回去?”
寻香压低了声音,“女郎轻声些,可别说你知道那小玩意儿是个雪貂,你权当没见过,这脖子上的伤,若有人问,我也会说是猫儿挠的,赶明儿,我去隔壁抱只猫来。”
按照寻香的意思,那雪貂现在还不回来,要么是被药死在外头了,要么是彻底丢了,最好不要攀上关系。况且,那小东西还伤了我。
寻香将帕子拧干晾在小架子上,回头欲言又止地看我。
我笑,“想问什么,说便是。”
寻香立即又跑到门边,将本来就严实的门又推了推,而后才贴着我坐下,声音小之又小,“女郎你今日是不是去了观月台?”
她见我不说话,又解释道:“奴婢见你迟迟不归,四处都找了,只有观月台奴婢去不了。”
我笑,“你猜的没错。”
寻香的神态收敛起来,她抓过我的手,将我的衣袖挽起,露出一点淤伤,又看向我的脸,下巴那里也有一点破皮,“被殿下撞见了?”
我不置可否。
她从柜子里摸出个紫草药膏往我手腕上涂,“方才服侍您更衣的时候,婢子都瞧见了,后背一大片都青了。”
我知道她还有其他话要说,就耐心等着不吭声,听见她又继续道:“女郎,奴婢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家养子,是画兰姐姐三两银子大路上买来的,让我跟着谁,我就跟着谁。奴婢一开始其实想攀着细女郎的,毕竟殿下宠她,跟着她往后才有好日子过。所以那时候才天天去细女郎院子里守着,可惜细女郎眼前太多出挑的女使,被她们一衬,奴婢就好比鱼目,入不了眼了。”她的手轻轻触上来,紫草膏馥郁的香气萦绕于室,她确实不是生得特别夺目,却有一双明快的眼,瞧人的时候十分生动,尤其是看我的时候,显得格外真挚,她说,“女郎,奴婢也和其他人一样,想要过得好,存着拜高踩低的龌龊心思,所以画兰姐姐将我安排到女郎的院子里的时候,我心里头不大高兴,许多人还都笑话我呢。奴婢虽然嘴上说着,女郎终有一日能盖过细女郎的风头,其实都是哄人的,连奴婢自己都不信的。”
她站起身,将晾得差不多的帕子取过来,再用温水泡了慢慢擦拭我嘴角的破口,声音也轻轻的,“可人与人之间或许就是有某种因缘的吧,方才落了雨,奴婢怎么都找不见你,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奴婢忽然有个幼稚的念头冒出来,就是,人也不用非要往上爬吧。”
她说到这里就停了,雨声又透窗而来,她望着我。
我看着她,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感叹人生际遇是如此神奇,在你以为事情已经坏的不能再坏的时候,却还能从绝境中捡出件好事来。
我点点她的额头,使得劲儿有些大,把她点的头一歪,“不是说了么,我要飞黄腾达了,你擎等着鸡犬升天吧。”
她还想说什么,最终缄口,只点了点头。
我想笑,牵动地脖子上的伤口一阵撕裂,小小的雪貂竟然能使出这般杀招,虽说我是大意了些,可即便是一头未曾驯化过的野生成年雪貂,至多是牙尖嘴利咬咬人罢了,这般会用利爪的,绝不简单。
细女郎的爱宠怎么会是这般凶器,而且,据寻香打听来的,这雪貂还是元澈送的。
我遇见的真的是那小宠么,雪貂生得这么像,会否混淆……
我想起个可怕的可能,会否是有人偷梁换柱,以危险的凶兽替换掉原本的小宠,想对细女郎做些什么,又或许,是想对元澈做些什么。
“谁!”寻香忽然站了起来。
雨声淋漓中,我顺着寻香的目光看过去,窗边映着个黑影。
我当下便猜出是谁,然而心中却恍惚得很,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两次了,元澈到观月台我半点没有察觉,现在有人都明目张胆到了我窗前,我也没察觉。
我以前耳力最好,可如今我怎么什么都感受不到?
寻香大力出奇迹,扛起椅子就要往窗外砸,我反应过来抓住她,口中也出声阻止,“别怕,自己人。”
可寻香势头太猛,我一时很难抓住,椅子已经直直砸出去,我只来得及喊一声,“十七,躲开!”
窗户在此时从外打开,椅子稳当当被一只手握住,一张蒙着面巾的脸微微低下来,随后一矮身,捞着椅子翻身进了屋,修长的手臂朝寻香一伸。
我摇摇头,“十七,你今日闲了,怎么还调戏起我的丫头了。”
十七连忙摆手,凳子立即应声倒地,不偏不倚砸中了他的脚。
寻香啊了一声,“暗卫十七,我听过这个名字。”
是元澈派他来送药了。
十七出来走动,那就证明元澈和细女郎一同歇下了,暗卫也只有在此时才会被屏退吧。我不再笑,打量了一下十七,他正揉脚,衣袖挽起一点,露出了手腕上的疤痕。
那是瑛哥一行——小乖留下的。
他来的刚好,可以问问那小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