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细，殿下一直都在挂念你。”
她说元澈挂念我。
这真的是今年我听过最可笑的话了。
他若是挂念我，怎么会认不出我。他若是挂念我，又怎么会身边多了个细女郎作伴。不只是细女郎，这短短一年，他和无数女郎都有过纠缠。
以他的心胸，把我的尸体偷偷运来，才不是全什么情意，可能只是心理扭曲，想时刻看看我死的惨样罢了。
倒是细女郎，她是怎么知道我就是陈阿细的。
看脸？不会，分明她自己都长着这样的脸。
“你怎么认出我是陈阿细的，莫非，我们认识么？”
后半句未经思考，自己就脱口而出，说完连我自己都愣了愣，但似乎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虽说陈阿细曾因逃婚而声名大噪，大部分人却也只知道这个名字罢了，见过我，还能认出我来，至少得是非常了解我的人。
听她一口纯正的官话，应该就是长安本地人。
除了长公主她们，和我相熟的长安人，也就是顾绣、吉云，没有其他人了。
更何况，也没人会敢认，毕竟我“死”了，连元澈都不敢说我是陈阿细。
她是因何笃定的。
她脸上的笑忽而就散了，“其实，你初来别苑那晚，石榴树旁，我其实就认出了你。可我不敢信，因为观月台中的棺木里，我亲眼见过你的尸体，台上还有我亲手奉的香。”
不可能，这世上能一眼认出我的人，我怎么会记不得呢。
“起先是因为你的脸，但天下之大，面目相似者何其万千，何况世上还有种叫‘易容’的法子，真正让我认出你的，是你的秉性脾气，”她并不给我插话的机会，自顾自道，“后来，我听寻香说起殿下在平安镇之事，寻香那时候还是我院子里的人。她提到你假借了宫娥吉云的名字，我才敢确定，你就是陈阿细，用皇城之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宫娥的名讳，也就只有陈阿细能做出来了，少有人知，小宫娥吉云是陈阿细的旧识。你逗留平安镇也是因为关心吉家姐妹的事情。你出身市井，义字当头，心肠干净，连我这样不相干的人，你都愿意为我去偷药。”
“你到底是谁？”我听得一阵头皮发麻，她说的一点没错，可我，我怎么完全不记得她呢，不会，也不该，她这样的女郎，我只要见过，就不会忘，她笑，“别想了，你不会知道我是谁的。”
“好，我不管你是谁，但你千方百计让我看到观月台的尸身，到底是要做什么？”总不能只是想告诉我，元澈收藏我的尸体，非常挂念我，想撮合我和他重修旧好吧。
她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我，“为什么，你到现在还在问为什么。我已经让你看到了真相，你却还在问我为什么。”她话语有些激动，眼眶跟着微微泛红，我有那么一瞬觉得她这个神态似曾相识，可怎么都抓不住，只能呆愣愣等着她大发慈悲，好向我透露半分真相，“你当年逃婚，殿下对外说是恨你入骨，可那般疯魔地四处寻你，怎么会只有恨呢。人人都知道，若是你们重逢，他定然会原谅你。可是他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死了。他有一个月说你是假死，依旧四处去找你。直到月前萍娘身死，他出发去岭南，才承认了你的死，出发前去观月台给你上了一炷香。”
“陈阿细，你是怎么死的呢？你的手臂和腿都是刑伤，怎么看都不是意外身死，行刑的人是谁呢。听闻你忘记了，没关系，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殿下现在做的一切，包括现在要带你入宫，也是想引蛇出洞，查出你的死因。”
“可所有人都忽略了，你陈阿细还活着，根本就不存在查探死因。若你因此受伤，岂非本末倒置。”她看着我，“现在，你既然没死，是不是该告诉殿下一声。”
我一时哑口无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怎么，听起来好像真的……
可是怎么可能呢，元澈，他没道理会原谅我……
细女郎轻笑一声，似是嘲弄，“我从哪里听来的，你猜，我为何叫细女郎？你死去的这一年，是我一直陪在他身边，可我是假的，不只是名字，就连我的脸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情意是真。
她真的喜欢元澈。
若她说的是真的，元澈还记挂着死去的陈阿细，只将她当做替身，她又怎么会让自己真的动心呢？
可若是她真的喜欢元澈，又为何将一切告诉我，让我和元澈再续前缘？
我想要问，她忽而抬手嘘了一声，阻断了我的问话。
她斜倚着门，繁茂的凌霄花枝堆叠出大片暗影，她往阴凉处躲了躲，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我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在大门口，光天化日，我们说了太多不该说的，可她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泄密。这庭院太安静了，从我去观月台就安静的诡异，现在更甚。
她的视线忽而越过我，看向我身后。
我便看到一把伞，伞下一双白森森的手，我心头一跳，十七的脸出现在伞下，他另一只手少有的握着佩剑，剑身散发着凉意。
我在那一瞬间有所预料，可真的发生的时候还是不能反应。
“叮然一声”，我袖中的金针被弹飞，冷然剑光越过我径直没入细女郎腹中，我看到她痛苦地蹙了蹙眉，口中瞬间血沫飞溅，随后便如秋千架上的落叶那般，轻轻落到了地上。
十七手中的剑，正有嫣红的血滴滴滚落。
我腹内一阵翻涌，呕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