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尚未应声,董嬷嬷已经先一步应了。
陆太妃嗯了一声,她竟然从帐中走了出来,打扇的女使拎着裙摆跟上来,她的目光将我一圈圈打量,直走到与我平齐的殿中,灯火映上她的脸,她很瘦,人也显得很没精神,像是许久没有吃过饭,许久没有睡过觉。
她的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不知道是在问谁,“季淮呢。”
董嬷嬷上前接过女使的扇子,亲自打扇,道:“太妃可是忘了,是您下令不允小殿下来请安。”
“哦。”陆太妃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态,随后摇摇头,“什么小殿下,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你瞧,都会在外宅养女郎了。”
说罢,两人齐齐望向我。似乎是等我说些什么。
我刚想开口,又被董嬷嬷打断,“错了,太妃,这是斐女郎,外宅中养的,叫细女郎。”
陆太妃看向我,“是吗?你过来让我仔细看看。”
我听话地走过去,脸上忽然一凉,陆太妃的手竟然摸了上来,她脸上竟然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意,“没错,这个才应该叫细女郎,那个细女郎,不长这样。顾绣是个傻的,杀错了人都不晓得,两次机会,她都给你留了活口,真是没用。”
她又道:“终于见面了。”
我隐隐心惊,“顾绣呢……”
陆太妃还在笑,“她办事不力,被我处理掉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好像喝水一样轻松自如,“你怎么这么惊讶,你应该感到开心,她不仅害了你,还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呢,她引诱我儿,封她一介女流做刑官,对,叫什么鱼赞,暴戾无道,坏了我儿仁君的名声,早就该清理了。”
她冰凉的手摸向我的脖颈,轻轻摩挲了片刻,转而冲董嬷嬷道:“去那些雪肌膏来,趁着夏天上了药,一入秋便能好透。女儿家留了疤,不好看。”
我不禁抖了抖,错了,一直以来都错了。
乐圃纵火那日我被嫁祸,当夜我看到了雪貂,引出瑛哥他们,又到后来,别苑中观月台我被雪貂抓伤了脖颈。我一直以为瑛哥是元脩或者元泰的暗卫,他们想要抓我,是因为前朝势力涌动,他们想抓我和沈云椒谈判,甚至长公主,我也想过。
唯独漏了眼前这个。
陆太妃。
是啊,她从不关心元澈,但画兰、董嬷嬷这些元澈身边最亲近的,都是她安插的人,她对元澈的敌意一直都那么明显,我竟漏了。
只是我从未想过,她也会养暗卫。
更没想过,顾绣,也是她的人……
若是元脩知晓了,会否忌惮这个母妃呢。
陆太妃的手还停在我的脖子上,仿佛我只要一反抗,她就要拧断我的脖子。
从我入别苑、和细女郎争着入宫要来给她过寿开始,就已经入套了。
“不要去皇城。”细女郎死前的话炸入耳朵。
难道她早就预知到董嬷嬷和陆太妃的目的,那她为何不直说呢。
董嬷嬷手中托着个小瓷瓶,似乎是用软毛小刷子往我的脖子上一层层涂什么,冰冰凉凉的,还带着清香。
陆太妃看着我,她的眼神很柔和,轻轻道:“原本说在岭南看见你了,我还不信,今日亲眼见了还是难以相信,受了那般磨难,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她抓了抓我的断臂,“徒留这样残破的身躯,活着有什么意义?”
“既然活着,为何不躲起来,偏被发现。”
她语速渐快,我很难相信这是那个矜贵寡言的陆太妃,也难以想象她竟然一直都认识我这样的喽啰。
原来四年前那场宴会,我看她的时候,她也在看我。
我以为她接下来要说杀我的缘由,可她却还是围绕着元澈。
“还偏是被季淮发现。”
这一声,忽而带了喟叹,“莫非真是上天注定。”
若是董嬷嬷、画兰能在岭南街头一眼认出我,那当时元澈脸色发白地叫住我,也该是认出了我。
可他一直以来,都没戳穿过我。
我早该发现的,或许我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抱着侥幸心理欺骗自己罢了。
董嬷嬷附耳陆太妃,不知说了什么,陆太妃的手松动了少许。
我勉力一挣,转头向外跑去。
很快就有人将我摁住,是那两个打扇的女使。
陆太妃的织金软鞋映入眼帘,好半天才传来一句,“原来是失忆了。唉,真是可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