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太妃,我只见过一面,在某次夜宴上,时隔多年,我依旧能回忆起她当时是如何百无聊赖,又是如何不给面子地提前离席。
她或许天性冷漠。
哪怕是亲生子,她都浑不在意。
年幼的元澈被她送到岭南,八年她不闻不问。
后来元澈中了蛇影毒,危在旦夕,陆太妃也未曾探望。
但也不能说陆太妃真的冷漠。
她对元脩,她的大儿子,也就是当今天子却很好。
当年元脩还是个皇子的时候,只要去向陆太妃问安,都能畅行无阻。
陆太妃每年都会给元脩准备生辰礼,年年不同,极尽心思。
相对的,给元澈的生辰礼都是女官准备的,不过是些金银玉器十分敷衍的礼物。
我也是后来在宫里做女使,还听到那个流传甚广的说法——当年陆太妃将年仅八岁的元澈送到岭南,就是为了给元脩让位。
元脩做了太子,开始监国,元澈才得以回朝。
人心都是偏着长,但偏成陆太妃这样不顾小儿子死活的,着实有些过了。
或许就是这样的经历,元澈才会变成如今这样。
马车一路行驶,入宫之后,元澈的马车就转了向,他应该是去议事厅找他二哥。我随着董嬷嬷去了后宫。
宫车轰隆而过、震耳欲聋。
此情此景,一时如同岁月回转,重回我离开岭南随元澈初到长安那天。
那日飞花漫天醉斜阳,我又紧张又兴奋,元澈紧紧牵着我的手,小声安慰我,“阿细,你别怕,无论是长安还是岭南,我都会好好保护你。”
*
车轮一顿,董嬷嬷掀开车帘,“女郎,到了。”
入殿的时候已是黄昏,已经有女使出来点灯,她们纷纷向我看来,目送我一路进殿。夏日殿上处处都是纱帐,如今纱帐高高撩起,显出个朦胧清瘦的人影,虽看不清脸,却能确认这就是陆太妃,董嬷嬷引着我行礼。
还没跪实在,就听见极轻的一声免礼,我便又站起来。
她穿着随意,姿态却极其端正,腰背挺直,与其说是小憩,更像是在听学。
也是在同一时刻,我注意到纱帐内除却陆太妃,还端坐着个人,梳着高髻,慢悠悠拈金碗里的冰梅子吃。
她跟着陆太妃一同转过脸来,即刻轻咦了一声,随后将脸从纱帐中探出,面皮瓷白,唇瓣嫣红,双颊饱满,年轻又静美,是……阿瑶?
自乐圃一别,再无她的消息。
她环抱双臂,面上浮现讥诮的笑容,“你真是脸皮厚,竟跟到宫里来了。”
不是记忆中的清冷声线,而是甜美如蜜糖,我手臂上慢慢浮起一点酸麻感,她不是阿瑶。
果然她继续道:“几月不见,你怎么残废了。”
她是莹娘,岭南的莹娘,乐圃中阿瑶假扮的南庆国公主虞织瑶,也是当今皇后。
乐圃的阿瑶,应该早在元泰来乐圃查纵火案那晚,被杀了。
或许那日元泰夤夜前来,是为了告知元澈,莹娘已经找回。
阿瑶,难道真的只是莹娘的替身么?
高台上噗嗤一笑,叫道:“母后,你瞧,这奴才在生气呢,拳头都握起来了。”
“皇后还要多多注意仪态。”帐子后的声音很轻,莹娘即刻噤声,乖巧地矮身去捧帐子后探出的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却苍白,像是常年不见光。
倏地,那只手却收了回去,随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莹娘面色白了白,竟直接从高台上下来离开了,擦身而过的一瞬,我看到她纱衣下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有孕了。
出神的刹那,陆太妃竟从帐中起身,径直看向我,“你就是斐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