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很漫长。
元澈手中的棋子正抵在下巴,烙下个红印儿,似乎是还没想好下一步。
对面的人已经大笑,“三弟还是快快认输得好。”
元澈听罢竟真的将棋子投进棋盒,乖乖缴械投降,“半年未见,兄长棋艺大涨,必然是得了高人相助。”
元澈的对弈老师为杜夫子,善弈棋,有“天下第一”之称。
作为其关门弟子,元澈也能侥幸独步天下了。
对面的人用食指敲打棋盘,偏着脑袋看后边煮茶的女郎,语气揶揄,“夫人,你瞧,我这个弟弟嘴巴比我还厉害,自己下不过我,犟嘴污蔑我有外援呢。”
胖肚子茶壶嘴衔着白烟,一双素手轻执壶耳朵,极快地冲了两盏,登时盏底茶叶舒展,茶汤碧绿,满室生香。
美人做妇人装扮,面容瘦削只显清冷,并不憔悴,笑起来那股子拒人千里的清冷也跟着消散,她快步将茶递给元澈,余下一盏却迟迟不肯送出去。
元澈对面的人坐不住了,笑言:“夫人你怎么也和季淮一伙,虽说他那乐圃庇护了你,可实打实救了你的恩人,是为夫才对吧。”
“王爷,当着瑞安殿下的面,休要浑说。”美妇人用掌心拍他,啪啪作响,两人笑作一团。
若是被外人瞧见,定要惊讶了。
因为那个弈棋大败元澈后笑靥如花的男子,正是外人口中性格乖戾的残废永昌王,元泰。
他面色比元澈还要白皙,只是偏向于常年不见光的病态苍白,瞧着有些年纪,但并非老态,蓄着须,反自有一股子雅然。
元泰笑着,揽住了美妇人的腰,将她手中的茶也抢了过去,“好阿瑶,天色不早,你去歇着吧。”
阿瑶垂着头和他对视,两张脸慢慢凑到一处。
元澈开了折扇挡住脸,依旧能透过扇面看到交叠的人影。
一眼望去,灯火通明,殿门紧闭,不能阻挡长长白玉石阶通到殿外,阶前点滴、雨丝缠绵。
元澈忽的想起多雨的岭南。
每次山雨过后,便有零落的果子躺在红壤里,半大的孩子冒雨去捡,他们大多都骨瘦嶙峋、衣不蔽体。那果子被他们就着雨和泥塞进口中,咬一口就露出个缺牙的笑。
那是长安城皇城中未曾见过的景象。
这时候他身侧暖融融的小姑娘,就会从后厨拖来一竹筐过年剩下的糍粑饼子,吭哧吭哧拖到大门边,喊那些孩子过来吃。
那些饼子又冷又硬,要用火烤软了加糖,即便是加了糖,元澈也吃不下,搁得久了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异味。
可那些孩子都争先恐后往嘴里塞。
元澈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想要看得更仔细些,雨丝便毫不留情地泼洒下来,萍娘撑着伞给他遮挡风雨,喊他殿下。
元澈便老老实实坐回去,等着那个圆脸的小姑娘派完糕饼回到他身边。
“阿细,你再这样施舍下去,我门前要全是小乞丐了。”
陈阿细把脖子上戴的浑圆的人鱼小明珠摘下来塞给他,“我用这个换,没事,他们吃的不多。我这颗珠子很值钱的,可以养他们到长大了。”
她的眼睛如此亮。
有关她的一切,元澈一直想要忘记,可童年就和他绑在一起的她,早已渗透他的生命,哪怕是一场落雨,他都能想起她被雨水打湿后有些蜷曲的鬓发。
元澈垂眸看向腰间,那里正悬挂着人鱼小明珠。
明亮圆润,像是她的眼眸。
可惜,她现在再也不会那样看着他了。
元澈抬起眼继续看雨。
这样也好,他并不需要那双眼眸。
当年一念之差,天真地以为真的能将她留在身边,若是知道会是今日这样惨痛的结果,他宁愿,八岁那年,不曾遇见她。
想必,她也是这么想的吧。
如今,她该是记起一切了。
那时候,就知道了她是陈阿细,就决定让她恢复记忆,决定让她来选,其实就已经放弃了能和她再续前缘的念头了。
这样也好。
他一个人在长安,太累了,需要一把锋利的刀,陈阿细,是对抗长安城那些道貌岸然权贵的最好的刀。
是啊,明明早就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