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夏日尾巴尖儿,即将入梅,饶是北国,雨水也渐长。
阴沉了一整个白日,入了夜,才轰然一阵瓢泼。
窗棂被雨水拍打地余出一条缝,像是有人隔窗叩问。
虞织瑶扶着腰自床榻上起身。
卧室内羊角灯明亮,自从有了身孕后,她都是点着灯,只要睁眼就能看清屋内的每一寸。
她披衣坐起,床尾金铃发出细碎响动,侧屋歇息的女使们立即有了动静,不消一刻便在门外叩问。
虞织瑶的手按在小腹,那里时不时会有隐痛,让她恍惚里头的不是什么小生命,而是什么病痛。
她提不起精神,声音轻轻的,一出声就混合在雨水中。
“阿姐,可走了?”
门外没有动静。
或许是没听清,又或者是没听懂。
虞织瑶起身,她近日身形笨重,加上白日见陆太妃受了些惊吓,只觉得浑身疲惫,走近门换了种问法,“永昌王妃,已离宫了么?”
永昌王妃,她的胞姐。
阿瑶。
想到这个名字她又很快否认,胞姐其实不叫阿瑶,只是因为小公主虞织瑶千里迢迢来联姻,南庆国为了保证公主的绝对安全,给她找了个替身。
与其说阿瑶是她的阿姐,不如说是她的替身。
她原本觉得这很不可理喻。
但来了中原,来了长安,她才发觉大魏国的人都是默认替身这一做法的,譬如瑞安王元澈,死了王妃陈阿细之后,这些年寻了无数肖似陈阿细的女郎做替身,只为了聊表相思。可怜那些汉人少女,个个削尖了脑袋争宠。只是到底是替身,再像也是假的,多不过一个月,少则只几个时辰便被瑞安王无情弃了。唯有住在别苑的细女郎,最为长久。
但据探子报,那个细女郎前几日已经香消玉殒。
旁人讶然唏嘘。
虞织瑶却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儿,毕竟正主回来了。
那个在岭南的小跛子,就是真正的陈阿细。
现在她回到了瑞安王身边,那些替身自然上不得台面,只有死路一条。
就像她的胞姐阿瑶,她虞织瑶平安登上后位,阿瑶作为替身原本也该死在乐圃的。
谁想到最后关头,被永昌王横插一脚救走了。
永昌王妃?
她这个姐姐,何时和永昌王搭上关系的。
她这些日子里苦思冥想,终于知道是自己随瑞安王元澈前去岭南奔丧的几个月出了纰漏,阿瑶作为替身,假借皇后身份,私自联络了太多人。
虞织瑶打开了门,凉雨混着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她顿觉清醒了不少,惫懒神色一扫而光。
孕后她胖了些,和岭南时候的刁蛮贵女形象大相径庭,眉眼柔和,整个人都透出母性的静美,可这不代表她转了性子。与之相反,怀孕之后,她反应很大,脾气反而更差。
门外的女使战战兢兢,等着她发话。
这个女使脸儿嫩,应该是新来的,虞织瑶打量着她,似在欣赏她的害怕姿态,新来的就这么怕她,看来自己将上个女使剥皮的事儿已经传开了。
也好,虽然当贤后的目的不成了,但中原人太狡诈,不震慑就不听话,剥一个人的皮,剩下的人就不敢乱动心思、乖乖听话了。
至于阿姐,以为攀附上了永昌王就万事大吉了么?
区区一个永昌王。
阿姐也太小看她了,小看南庆国了。
原本觉得阿姐做替身做的可怜,想留她个全尸的。她却这么不听话,敢搭上永昌王和南庆国作对。
“唉。”虞织瑶发出一声叹息,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想到阿姐会有的结果,她竟然有点伤感。
雨幕如织,虞织瑶轻轻道:“这样晚了,又这样大的雨水,永昌王妃是歇在了宫里吧,我们姐妹许久没见,你去将白日里陆太妃赐的水晶果子装一些,随我去瞧瞧她。”
女使们都宿在掖庭,对这些贵人的行踪心知肚明,便应道:“娘娘,王妃是宿在宫中。”
虞织瑶面上浮现出一点暖笑。
女使忙不迭撑起手中的伞,“可是娘娘,王妃并不在后宫,而是和永昌王宿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