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叫塔尔汗的老头人往前迈了半步,把巴雅尔挡在了自己身后,声音压得比巴雅尔还低。
“巴雅尔说得对,大汗三思,五千头牛两千匹马虽然肉疼,但总比全军覆没强。”他朝乞伏骨的方向拱了拱手,“交了之后咱们还有本钱,歇两年还能缓过来,不交的话……”
“不交的话怎样?”阿木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只矮凳,断了一根腿的凳面飞出去擦着塔尔汗的耳朵过去,塔尔汗的脖子本能地往右一歪,脸色白了一层。
“你们这帮老废物就知道送东西买命,今天送五千头,明天缊纥提开口要一万你们交不交?后天他要大汗的兵权呢?大后天他要大汗的脑袋你们是不是也替他绑着送过去?”
“阿木日你别欺人太甚!”塔尔汗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扯着脖子上的青筋吼了回去,“我塔尔汗带来的八百牧民说走就走,你看你的营地里还剩多少人给你放牧!”
帐内彻底炸了锅,左边的少壮派拍着刀鞘嚷着要打,右边的老头人扯着嗓子喊着要和,两拨人吵到后来嗓门全拔到了最高,阿木日的横刀抽出了半截对着塔尔汗的鼻子尖,塔尔汗往后一缩,脚后跟绊在了地毯的褶子上,整个人跌坐在地。
乞伏骨坐在鎏金马鞍上,横刀横在膝头,看着底下这群人吵成了一锅粥。
五千头牛两千匹马。
他手底下全部的壮牛加起来不到两万头,战马四千匹出头,交了这笔税等于把家底掏去三成,两年之内别想恢复元气,可要是不交,缊纥提的一千铁骑就在外面三里地的坡上列着阵,那些铁甲在日头下面连成一条亮线的画面他刚才亲眼看过。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先是一阵冷风灌进来,帐内所有人的声音齐齐断了一截,然后是靴子踩在地毯上不紧不慢的两步,带着铁器碰撞的细碎叮响。
高炅穿着那件旧皮袄走进来的时候,腰间短刀的柄上还沾着今早杀羊留下的干血痕,身后跟着手按刀柄的宋七,两个人往帐内那么一站,左右两拨正在撕咬的头人全安静了下来。
高炅扫了一眼左边涨红了脸的少壮派,又扫了一眼右边缩着脖子的老头人们,嘴角往下撇了撇。
“吵什么呢,本官在帐外面就听见了,比马叫得还响。”
他走到帐内正中间的位置站定,目光在巴雅尔和塔尔汗的脸上各停了一下。
“主和?”高炅的嗓音拖了一个调子,像磨刀石上铁的声音。
“你们从蒲昌部逃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跪着给缊纥提交的税?”
巴雅尔没吭声,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交完了之后呢?”高炅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几乎踩到了巴雅尔的脚背上,“你们的壮丁被抽光了,牲畜被赶走了,老婆孩子饿死在帐篷里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你们觉得再跪一次,缊纥提就会放过乞伏部?”
巴雅尔的嘴唇动了两下,喉结滚了一圈,到底没有出声。
高炅不再看他,转过身面对着乞伏骨,径直走到矮桌前面,隔着火盆余烬升上来的一层热气把目光钉在了乞伏骨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