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颗人头在他的眼睛里面都标着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不是岁数不是名字,是十年劳力折合的产出。
城下那片人群的最前面,第一道栅栏已经开始竖了,张文谦带着二十几个吏员和上百个临时征调的民夫在护城河对面忙得脚不沾地,木桩子一根打进泥地里栏板一块架上去,三道口子按照陈宴说的分成了左中右,每道口子上面都挂了一块新刷的木牌。
牌子上的字是刚才从城里临时找来的书吏写的,墨迹还没干透被风一吹泛着湿的光,三种文字从上到下排列着,最底下那行柔然文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第一个走到栅栏口子跟前的人是一个瘦得肋骨从皮袄缝隙里突出来的中年男人,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女孩的脸上全是泥巴,两只眼睛从泥巴底下瞪着前面那道木栅栏和栅栏后面站着的大周士兵。
那个中年男人把女孩的手从自己手里松开了,转头朝她说了一句柔然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大意是让她跟着旁边那群女人和孩子走中间那道口子。
女孩不动,手指头攥着他的袍角不放。
男人蹲下来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从袍角上掰开了,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掰完了站起来朝左边那道青壮的口子走了过去。
栅栏口子上的大周吏员面无表情地把一卷羊皮契纸和一根蘸了墨的竹签递到了他面前,嘴里用生硬的柔然话说着固定的几句。
“签了有饭吃,不签走。”
那个男人看都没看契上写了什么就把拇指往墨碟里摁了一下,按在了契纸的末尾。
他身后排着的队伍已经有两百多人了,还在往后面延伸着看不到头。
张文谦站在三道栅栏口子中间的高台上,手里的铜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每进去一个人他就在身旁那张架在木板上的纸册上划一笔,左边一列右边一列中间一列分得清楚。
城头上,陈宴把凉透了的茶碗放在了条案上面站起来,朝石阶的方向走去。
走到石阶口的时候一个传令兵从下面跑了上来。
“柱国,高长史的信到了,从南面那条干河沟方向来的快马送的。”
陈宴接过那截竹管,边走边剥开蜡封抽出了里面的帛片,帛片上高炅的字迹写得比上次的更潦草,但数字依然清晰。
“十二袋金银珠宝,折合约两万四千贯,全队五十人无伤亡,预计三日后抵达夏州。”
陈宴把帛片折好揣进了袖中,脚步没有停,从石阶上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城下那片栅栏口子前面的队伍越来越长了,三万口人的洪流还在从北方源不断地涌过来,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活下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用十年的命换来的那三碗薄粥,在城头那个穿黑色大氅的人眼里,是一笔远比乱石谷的伏击和草原上的战争都要划算的买卖。
城门洞里人群开始缓慢地往里面流动着,像一条细长的黑色河流被城门的闸口调节着速度,一次放二十个一次放二十个,每二十个人进去之后下一批要等前面的登了记按了手印才能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