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下果然起了骚动,有人面露不屑,似在说「果然是和稀泥」。
苏泽不理会这些眼神,继续道:
「诸位且静听。宋儒讲「天理』,阳明先生讲「良知』与「心即理』。」
众人点头,凡是对儒学理论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就是理学和心学的核心争论点。
「我等争论百年,皆以为对方所言是错,自己所持是对。可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略略提高声调,压下细微的议论:
「宋儒口中的「天理』,与阳明先生所讲的「良知』之「理』,本就是两种东西?」
讲堂内倏然一静。
孙文启都傻了,还能这麽解释?
「宋儒所言天理,」苏泽一字一句道,「是天地万物运行之根本法则。」
「日月为何东升西落?水为何往低处流?草木为何春生秋杀?鸟兽为何形貌各异、代代渐变?此等法则,亘古不易,不因尧存,不因桀亡。」
「它就在那里,等着人去发现、去总结。」
「宸学士观海鸟之喙、化石之层,武清伯记豌豆之高矮、花色之比例,他们所触及、所归纳的,正是此等「天理』。」
「研究此理,须从现象出发,观察、测量、实验、归纳,由表及里,由具体至抽象,最後得出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纵贯古今而不变的规律。此法,可称为「格物穷理』,也就是「天理』!」
他停下,让这番话沉淀。
不少方才激烈反对的儒生,此刻眉头紧锁,陷入思索。
「而阳明先生所言「良知』,」苏泽话锋一转,「及其所引申之「理』,关乎的并非星辰鸟兽,而是人。」
「是人伦,是道德,是社会之序,是人心之所向。」
「父子何以当亲?君臣何以当义?见孺子入井,为何会生恻隐?此等道理,源於人性,成於社会,亦随时代而迁流变化。」
他举了个例子:
「三代之礼,与今时之礼,同否?汉唐之制,与当今之制,一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