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书本来是想严惩薛立厚的,听说钱里厚与他理论了一次。他不但不再坚持制裁薛立厚,还逼着花儿草草与他结婚了事。花儿怀孕后说她想穿一件大一点的衣服,要不村里的人老往她肚子上看。钱里厚说怀孕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爱看让他们看去,我还觉得光荣。花儿说你还挺会说话的,我不会让你陪我上街买衣服的。你也好好复习功课好不好?你看金锁给你鼓多大的劲儿。
其实,薛剑华鼓的劲比谁都大。几个月的时候,他几乎没出过那间作坊小屋。
这些日子,他只看见过一回花儿。
花儿要钱里厚复习功课,自己却没有复习功课。薛剑华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屋子里画小人。
花儿对薛剑华的到来好像有些诧异。薛剑华说你咋是这种表情,不欢迎是不是?花儿说,不是不是,我没想到你会来,我知道你在复习功课。薛剑华说,你们为啥不复习?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花儿说我和利厚小学没毕业你忘了?薛剑华说,自学啊,许多人都在自学。我给你找复习资料。花儿不吭声了。
薛剑华说:“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花儿说:“人不一定都要当大学生吧?”
薛剑华被噎住了。
花儿说:“看看我的画吧,有没有进步?”
薛剑华说:“我不懂。你知道我不懂。我不能乱说。”
花儿拿起画笔,往画上抹着油彩。
薛剑华说:“你能不能歇一会儿,和我说几句话?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花儿不画了,扭过身看着薛剑华。薛剑华却找不到合适的话了。
花儿说:“咋样?”
薛剑华说:“不知你问的是什么?”
花儿说:“工作,生活。”
薛剑华说:“我现在只想着考试了。”
花儿说:“还好吧?”
薛剑华好像有些迟钝,说:“还好。”
花儿说:“好就好。”
花儿的脸上有了一种凄然的神情。她尽量掩饰着。
话没法往下说了。屋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他们都感觉到了。
花儿说:“说点别的吧。”
他们到底没找出别的话题来。
花儿把薛剑华送出大门,又往前送了一截。花儿把手伸给薛剑华,说:“祝你成功。”薛剑华握住了花儿的手。他突然有点激动了。他很想给花儿说一句什么。他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却没找出那句要说的话。花儿把她的手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给他笑了一下,回去了。
他扶着自行车,一直看着花儿走进了自家的大门。
回到作坊小屋库,他立刻就把自己埋进了那一堆课本和复习资料里。
过完了复员后的第一个春节,薛剑华接到了中国重化大学的入学通知书,机电系。
他是他们班年龄最大的学生。他们都叫他老薛。
两年后,他报考了经济学研究生,导师是他几年前住锁阳教育招待所时碰到的那位老人。他是郭宁宁的爸爸郭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