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门笑道:“是供奉遣小人来问王将军,这官道旁边的将士,是厢军还是禁军?”
王襄连忙抱拳回道:“请黄门回禀供奉,这都是我南面行营横塞军的将士。”
“是横塞军?”小黄门似有点惊讶,“可是特意来迎接我等么?供奉吩咐,这天寒地冻的,让为国有功之臣在此受冰,非皇上体恤将士之意……”
“黄门误会了。”王襄摇了摇头,道:“这些将士在此,并非是特意为了迎接天使,而奉了宣台的敕令。”
“宣台的敕令?”连鱼元任都有些吃惊了。
却听王禀愤然道:“什么宣台的敕令,不过是章子厚……”
“休要胡说。”王襄脸色一沉,喝止住王禀,方又朝那小黄门淡然说道:“舍弟年幼无知,黄门莫要听他胡言。这不过是因为接连大雪,子明丞相怕阻塞官道,又体恤河北百姓罹此兵祸,不肯再劳动百姓,乃下令未经大战的各军,轮流抽调兵力,清扫维护官道。我南面徒劳硬仗打得少了些,这时候卖些力,亦是份内之事。”
“原来如此。”小黄门一脸的钦佩。现今石越威望正隆,听王襄说了是宣台的命令,他便也不敢多说什么,客气几句,辞了三人,便驱马回庞天寿那儿覆命。
果然,庞天寿听了他的回禀,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庞大的车队在风雪之中行进得特别的缓慢,直到天色天黑,风雪渐停,乐寿县城才终于在望,陈元凤早已收到消息,率乐寿文武出城数里相迎。让王襄等人颇觉意外的是,不管是此前一直显得和谒可亲的庞天寿,还是高高在上、不假言色的李清臣,对陈元凤都十分的客气,甚至略略还有几分刻意的亲近。这让王襄在惊讶之外,不由得暗暗庆幸——自古以来,名将想要立功于外,无不需要在朝中有有力的奥援,他原本对于陈元凤并无多少期望,与陈元凤越走越近,更多的是形格势禁,不得不然——然而,现在看来,他也许是在无意之中,下对了一单大注。李清臣与庞天寿都是如今炙手可热的人物,都是汴京官家最宠信的臣子,他们对陈元凤的微妙态度,无疑意味深长。王襄又悄悄观察陈元凤,却见陈元凤倒是神色如常,似乎毫无所察一般。
让王襄更加意外的是,李清臣、庞天寿与陈元凤见过礼,寒喧数句之后,二人似乎是见陈元凤与乐寿众文武皆是骑马,不好意思再安坐马车之中,竟也吩咐随从换了马,由陈元凤等人簇拥着进城。
进入乐寿县城之中,王襄便不由得皱眉,心中更觉郁闷——这乐寿县城曾被辽军攻占,城内驿馆、官衙皆已毁坏,不堪居住,就算是普通民居房屋也毁坏大半,南面行营数万人马退居于此城,其实也是迫不得已,大半人马,不得不在城外扎营。李清臣与庞天寿这一大队人马到来,连住处都成问题,还是陈元凤决定临时腾出自己的行辕,才有了个像样的地方安顿这两位天使。那里原本是乐寿县的一座小佛寺,也是乐寿县城之内唯一保存完好的一座大一点的建筑,辽人崇佛,辽军所过之处,如同蝗虫过境,但一般却不会毁坏寺庙,也很少屠杀或者掳掠僧尼,也幸得如此,要不然就算是陈元凤也要一筹莫展。王襄虽然是个武官,却也知道,不管身处的环境如何,接待上司永远是个不容轻视的大问题,尤其是在要接待的人之中,还有个举足轻重的宦官的时候,更加是不能随随便便的。
想到这些,王襄心中对于章惇与田烈武的怨恨,对于石越与宣台偏心的不满,变得更回炽烈了。大队人马在乐寿县城的街道中穿行着,逃难的百姓还没有什么人回来,城内本业就没什么平民,此时夜幕降临,更是看不到一个平民百姓,街道两旁都是举着火把的军士。透过军士手中的火把,可以清楚的看到,城中到处都是正在重建或者修葺未完工的房屋——王襄不由得瞥了一眼陈元凤,他正回答着庞天寿的问题,么这没有注意到身边王襄的不满。退到乐寿也就是这么二十来天,其余各营的将士大多是解甲休整,但这天寒地冻的,南面行营的将士不仅没个好地方睡觉,还在陈元凤的严令下,在这儿砍树和泥,盖起房子来了。他们又不是要长期驻扎于此,而且,按陈元凤的命令,他们盖的也不是军营,而是民居!
王襄既无法理解陈元凤的用意,心中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辱感——难道他统率的军队是厢军么?竟然清寒要被迫去做这种赋役!若非是陈元凤的态度十分强硬,又向他保证这对他的前途有利……王襄不时的把目光投向李清臣,进城之后,他弟弟王禀依然在前面领路,王襄却被陈元凤叫到了身边,只落后陈元凤一个马位,庞天寿与陈元凤的对话,他能清清楚楚的听见,这个宦官好奇心太重,对什么事都问东问西,亏得陈元凤好耐心;而李清臣却是有些三缄其口,颇有些宰执大臣的威严。王襄心里清楚,李清臣虽然寡言少语,但他的眼睛与耳朵,却不会错过任何东西。自开国以来,能够备位宰辅的,无不是人中翘楚,这些人大多城府极深,十分精明。他心里有一丝的侥幸——李清臣素有刚正之名,他亲眼看见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或许会过问一两句,能稍微制止一下陈元凤的乱来也好,每天部将的抱怨让王襄十分的头痛。
“履善——”忽然,趁着庞天寿与陈元凤说话的一个空隙,李清臣淡淡说了一句。王襄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陈元凤在马上朝着李清臣微微欠了欠身,“邦直公。”
李清臣指了指街道两旁盖到一半的房子——王襄心中方是一喜,却又马上跌回沮丧——他听到李清臣问道:“这便是履善札子中所说的么?”
陈元凤点了点头,含笑回道:“这的确是其中的举措之一。”
李清臣轻轻“唔”了一声,眼中却是透着赞赏之意。
王襄心中又是沮丧又是惊喜,又觉得有点儿讽刺,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感觉。二人说的显然与他横塞军的苦力活有关,看来他就算想体恤下部下也是没机会了,好在陈元凤的确没有骗他,这事也许真的会带给他意想不到的好处——原来两府诸公,喜欢的就是这种劳民伤财、华而不实的东西么?军队不好好休整、训练,提高战斗力,却去盖房子?
正想着,却听李清臣又问道:“只是——将士们没有怨言么?不会影响士气么?”
“大战之后,旧例是要休整,这天寒地冻,若说全无怨言,自不可能。不过,只要与将士解释清楚了,非但不会影响士气,反而会提高将士的荣誉感,军队之战斗力,较之以往,反而更胜一筹。”
“这个……履善是否有些言过其实了?”虽然心里愿意相信,但理智上,李清臣只觉得匪夷所思。
“下官并不曾有半点夸张。”陈元凤依然是很淡然的回答首,“这怪不得邦直公有所怀疑,换成下官,若只是耳闻,亦不地觉得匪夷所思,世上岂有这等两全其美的好事?但事实终是事实,连下官亦不得不佩服子明丞相的远见卓识……”
李清臣不由笑道:“这又关子明何事?”
“下官不敢掠人之,下官向朝廷献上此策,又在乐寿试行,其实不过是受子明丞相所启发。”
“受子明丞相的启发?石相什么时候又说过这些事情?怎的我从未听闻?”见陈元凤说得一本正经,李清臣亦是有些惊讶,又转向一旁留神听着庞天寿,问道:“庞供奉可曾听说过?”
庞天寿也是摇了摇头,笑道:“在下亦未曾听说。”
“邦直公与庞供奉不记得了,亦是正常。这原是十多年前的旧事……”
“十多年前?”李清臣与庞天寿惊讶的看了对方一眼,却都没有说什么。两人心里都很清楚,此事关系重大,小皇帝对此更是十分重视。
陈元凤一面按绺徐行,一面轻轻点头,从容解释:“还是在熙宁兵制改革之时,石丞相当时前前后后,一共写了几十篇奏章,与先皇讨论整编禁军之事,其中有些奏章曾经明发天下,在当时便已为人熟知,而有些奏章大概因为议论的只是细事,不论是当时还是现在,都不太被重视。几年前,奉大行太皇太后旨意,曾挑选熙宁年前王、马、石三相奏议共九百篇刊行,下官也是因此才有机会将子明丞相兵制改革之时的奏议全部细读一遍……”
“石相这几十篇奏章中,有半数以上,都是谈论如何提高军队战斗力的。其中有三篇少为人知,却让下官深受启发,这三篇札子,乃是专论自古以来为何仁义之师往往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下官专门称之为‘仁义三篇’。石相称不论何人,哪怕是贩夫走卒,若是能令其相信自己所从事之事业崇高,常能爆发出不可思议之潜力与一种自我牺牲之物质,此亦为人之一种天性。而军队之特点,则可巩固、放大这种天性。因此石相认为,要提高军队战斗力,使将士相信他们的军队是仁义之师,是为了崇高的原因而战斗,亦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这‘仁义三篇’之中,类似的剖析人性,议论精妙令人击节之处,俯拾皆是,而三篇之中,又有一篇,是专论如何才能使军中将士相信自己是仁义之师……”
“在石相所说的众多方法之中,便有提到让军队给百姓砍柴、挑水、盖房子、用军粮接济百姓——这种种方法,不仅可以赢得民心,使百姓支持军队,更重要的是能使军中将士相信他们所做的,乃是正确的事……这种行为,不仅不会降低军队的战斗力,反而能提升士气,提高军队战斗力……”
“下官也正是受此启发——大战之后,河北残破,如今皇上、朝廷居心之事,莫过于河北之重建与军队之休整与恢复,这两件事,都事关将来北伐之成败可否。契丹蹂躏大半个河北,好不容易收复失地,河北百姓自然是希望能回到家乡,重建家园;而军中将士也是久离故乡,屡经大战,终于得胜,将士亦不免松懈乃至厌战之心事。若不解决好这两件事,纵然勉强北伐,恐怕亦是祸福难测。所在朝野之中,许多人反对马上北伐,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他们却不知道,石相早在‘仁义三篇’之中,就指出了这个两全其美之法。”
“人人皆知,军队在久战、大战之兵,需要休整。然提及休整,一般人以为的,无非是让伤员疗伤、补齐兵力、补充消耗的骡马、兵甲、粮草。但其实,这些只是最容易做到,军队休整,最重要的目的,却是要缓解将士在久战、大战之后,积蓄下来的胸中郁气。长时间背井离乡,远离亲人,命悬一线,不管战争的结束是胜是负,将士都会产生一种自我厌弃的心理,表现出来,或是普遍的厌战,或者便是无谓的暴虐——这一点,在晚唐五代那些骄兵悍将身上表现得特别明显,长期战乱,一方面,他们也是极端的厌恶战争,渴望太平,另一方面,那些骄兵悍将无论对敌人还是对平民,甚至对自己人,都十分的残暴。军队若厌战,便打不了胜仗;军队若变得残暴,更可能招来反噬之祸。因此休整必不可少。”
“但在‘仁义三篇’中,石相抒指出,知道建设与守护的军队,要远比只知破坏的军队,更少自我厌弃,尤其是长期的战争中,让将士在训练与战斗之外,也进行屯田、修路驾桥、替百姓收割稻麦等等事情,能起到与休整相同的作用,甚至可能更好。故此,下官以为,石相在‘仁义三篇’中所论之事,与今日之事颇为契合。朝廷在河北屯聚着数十万大军,若能令无伤病之将士,在这个冬天协助各地州郡重建家园,那么,这不仅能令河北百姓更拥戴朝廷与王师,让将士感觉到自己所做的乃是崇高仁义之事业,同时也是一种休整,这比起整个冬天让他们无所事事,只知关扑与嫖娼,岂不要好得多?而另一方面,有这么多的军中壮年加入,河北之重建亦可事半功倍。便以南面行营将士在乐寿而言,最多再用一个月,乐寿县城便可恢复旧观,乐寿的百姓回到家乡,绝不至于挨饥受冻,可以专心专意准备春耕。若南面行营诸军在乐寿驻扎得更久一些,还可以拨出军中累马,帮助百姓春耕——军队能如此替百姓着想,下官以为,河北百姓亦不可能再排斥北伐!”
陈元凤侃侃而谈,听得李清臣与庞天寿频频点头,连一直在腹诽的王襄,若不是心里面清楚陈元凤对于所谓的“让将士们觉得自己崇高”云云其实毫无兴趣的话,也会觉得他说得还是有一些道理的。
王襄不知道如果认真的向南面行营的将士们宣讲这些道理,他们在这寒风凛烈冰雪交加的冬天盖起房子来会不会少一点怨言?但他不怎么相信横塞军的将士会因为他们在乐寿县城盖房子而觉得自己就摇身一变成了仁义之师——如果乐寿县现在有许多的百姓,这些百姓每天都箪食壶浆的来感谢他们,时间久了,那他们倒还真有那么一丝可能就相信自己是仁义之师了——但现在这样,能少骂点娘,王襄就谢天谢地了。
但陈元凤显然也是明白的,所以他根本没准备在南面行营将士那边浪费口舌,他这番话,也只是专门准备说给汴京的大人物们听的。
只要汴京的大人物们相信了,那就行了。
他看到李清臣转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
“王将军可是横塞军都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