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襄连忙欠身回道:“回参政话,末将奉命权领横塞军。”
李清臣微微额(疑为“颔”)首,又问道:“王将军的横塞军中,可有将士在协助重建乐寿县城?”
“回参政,在乐寿城中修葺房屋者,多是我横塞军将士。”
“是么?那众将士对此可有怨言?”
“契丹暴虐、河北山河处处残破,我横塞军将士本多河北人,较他军更多家园之痛,如今能为重建家园出一份力,正是我横塞军两万将士所愿,又岂会有怨言?”
听王襄这么说,李清臣终于又满意的点了点头,赞道:“横塞军将士真是深明大义。”
此番北上,李清臣可以说是肩负重任,便如众人所猜测的,除了代天子劳军、宣布奖赏之外,他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了解河北官员、将士、百姓的想法,掌握前线的实际情况,以供皇帝参考决策是否北伐、何时北伐。
皇帝想要趁胜北伐,一举恢复幽蓟,这在汴京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汴京朝堂之上有争议,而最为举足轻重的右丞相石越,又态度不明,小皇帝已然不是才亲政时的模样,如今他比半年前,又要成熟许多。李清臣揣测小皇帝的心意——趁胜北伐,已是不容反对了,整个大宋,除非是石越坚决反对,否则大概无人可以改变皇帝的决定了;但究竟何时发起北伐,却还是可以商量的。
只不过,这个时间绝对不可能是如老成持重的范纯仁所希望的那样,等到五年之后再议;甚至连御前会议成员中,多数人私下里认为较稳重的方案——在三年后再谋划北伐,皇帝也不可能接受。小皇帝的耐心最多不会超过一年,而如果想讨得皇帝的欢心的话,这个时间自然是越快越好。
但河北残破、民心思安、军队需要休整,也的确都是小皇帝所担忧的问题。若有人能想到可行的办法,替小皇帝解决好这些问题,以便尽快发动北伐,那绝对是大功一件!
这个陈元凤的确不是等闲之辈,他完全想到了皇帝的心坎上,皇帝还没开口,连近在汴京的文武百官都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他远在河北却反而先上了札子,向皇帝提出了解决的办法。算算时间,恐怕他一到乐寿,便已在谋划此事。但皇帝非轻信之君,耳听为虚,小皇帝并不完全相信世间会有这样的好事,所以竟特意派人追上已然到了河北的李清臣,要他好好看看乐寿的情形。见到陈元凤之前,原本李清臣也将信将疑,但现在,他心里却已经信了七分。此前陈元凤的札子上并没有提到他这个主意源自石越的奏议——这当然也正常——但现在陈元凤主动告诉了李清臣,却的的确确令他的建议变得更加可信,毕竟那是石越说过的!李清臣有自知之明,他自己不算“知兵“,对兵事当然要慎重再慎重,如果只是陈元凤的观点,他是不敢轻易相信的,可他绝不会怀疑石越”不知兵”。
李清臣决定派人把陈元凤说的“仁义三篇”找出来,他要亲自细读一遍。他的看法最终可能会影响到小皇帝。他判断对了,可能合乎皇帝的心意,皇帝会更加信任他,他在两府的地位会更加重要;若判断错了,就难保将来皇帝不会迁怒于他。这种差遣,其实有极大的风险,但这种举足轻重的感觉,是世上绝大多数人都难以拒绝的。李清臣这次出使河北,对于河北的政情军情民情,他当然会一如既往,秉持公正的态度,向皇帝如实报告。但在他的心里,却是极想要把握住这次的机会,尽可能的促成皇帝想要的北伐的,这样他自己也能成为收复燕云的有功之臣,这不仅有助加强他的权力,在大宋国史上,也将毫无疑问会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他心里还是希望陈元凤的办法能行得通的。心里种种念头一闪而过,却听到旁边的庞天寿笑嘻嘻地说道:“王将军果然治军有方,横塞军众将士亦是令人钦佩。不过,陈学使——我文教听学使所言,这‘仁义三篇’,本是出自石相之手,那为何石相不大力推行此政呢?在下听来,学使所说的,是极好的主意……”
李清臣顿时悚然——这阉人——他转头去看庞天寿,却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故意刁难陈元凤还是只是就事论事的一问,但不管怎么说,这个问题,恐怕陈元凤不好回答。
他又回过头,看着陈元凤,却见陈元凤朝着庞天寿叉了叉手,说道:“供奉问得极是,但石相为何不大力推行此政,下官却也是不太明白。或许是石相认为此政尚有瑕疵不足之处,不值得推行;又或许……”说到此处,陈元凤却有些欲言又止。
庞天寿笑道:“又或许……学使说话说一半,好不愁人。”
陈元凤哈哈一笑,“下官亦只是妄言——石相或许只是有他的顾虑。”
“顾虑?”庞天寿似乎更加好奇了,“石相会有什么顾虑?”
“这个……下官也是臆测,参政、供奉听听便可,亦不必当真。下官觉得,安平大捷之后,石相便与之前变得有些不同,行事有些拘束。尤其是开战之前那股绝不与契丹议和的锐气,几乎是荡然无存。其实这种改变,甚至在安平大捷之前,我军胜招将定之时,便隐隐表现出来了——下官与石相乃是布衣之交,对石相的为人还是略有几分了解的,石相的性子,是善应逆境而不善应顺境,善居卑位而不善居高位。当我大宋前途未卜、未来充满各种挑战之时,石相的确是率领大宋走出困境的不二之选,但真正当我大宋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放眼四顾,已无敌手之时,石相就变得没那么会应付此种局面了,他只会更加的谨小慎微——这倒并非不是石相才具不足,实是他性格使然。换到他个人身上,亦是如此,石相是功劳越大,反倒越慎惧。所以,当契丹南犯之时,举国惶然,石越却能不计个人得失荣辱,慨然欲与辽人决一死战;而如今契丹仓皇北窜,他却反而开始瞻前顾后,畏手畏脚。且石相西平西夏,北拒契丹,我大宋自开国以来,为人臣者之功业,无有过之者。再加上安平劳军之时,又出现那点小意外,虽然天下皆知石相之忠心,皇上英明,亦不至于为此计较。但石相乃当世智者,岂会不早谋退路?以下官对石相的了解,石相是绝不会将自己处于难以收拾的位置的——此亦是他对皇上的忠心之处。石相当然不会怀疑皇上的英明,但木秀于林,风必催之,皇上虽然英明,但以尧舜之贤,亦不能令天下无小人,石相熟悉汉唐故事,自然知道该防患于未然。这实乃是真正的大忠啊!”
“……是以,我看石相心里是有些担忧月盈则亏,已然露出隐退之意了。契丹已败,我大宋正如日中天,石相并非是不能趁此机会,再立下那前所未有的大功劳,而是石相不愿意再立下这样的功绩。因为石相知道,当契丹南犯之时,要力挽危澜,实是非他不可!他有义不容辞之责。而如今契丹大败,北伐燕云,收复故土,这份功业,却已不是非他不可,但凡才具气度能至石相十之二三者,便已可以勉强胜任……”
陈元凤从容说道,李清臣看他眼中隐隐露出的那种感动与钦佩,心中一阵恍惚。陈元凤的确是石越的布衣之交,但他久闻二人关系并不亲密,熙宁之时,陈元凤更曾是吕惠卿的得意门生……李清臣本以为他是要说石越什么不是,谁知道,李清臣不觉略有些惭愧,竟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陈元凤话中对石越虽然有些批评,但那些批评,在李清臣看来,却是非常公允的。相反,陈元凤还一直在为石越的激流勇退辩护,夸赞他是“大忠”!但他也没有无限的拨高石越——至少李清臣就认为,石越的确当得起陈元凤的每一句称赞。
也许这个陈元凤的确是真正的君子。所以,石越得势的时候,他并不是去趋炎附势,哪怕现在石越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也能从容平静的批评他的缺陷与不足之处。真正的君子啊,被人误解也是正常的,因为他们的守则往往不合于世欲的观点,而他们只遵循圣人的教诲,而不屑于媚欲。大概也是因为有这样的品质,陈元凤当年才敢于断然道出益州的真相,虽然令吕惠卿就此倒台,却是避免了先帝做出误判,挽救了大宋。再想想这些年陈元凤在各地为官的官声——清廉、有吏材、常与同僚关系冷淡甚至紧张……李清臣突然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情,难怪,陈元凤虽然不是旧党,政见与范纯仁颇有相左之处,但范纯仁却一直都对陈元凤另眼相看——李清臣心中更觉愧然,果然还是范纯仁更有识人之明!
“吾真不及范矣!”李清臣不禁在心里慨叹道。
此次出使河北代天子劳军,要公布对有功将士与官员的奖赏,关于陈元凤的李清臣是记得的——散官由正四品下通奉大夫连升两级,拜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现在的散官就相当于熙宁以前的本官,这个晋升意义非同小可,陈元凤这是要一步登天了!陈元凤的确有不小的功劳,散官晋两阶实在要深究,也并无不妥之处,但是陈元凤毕竟原来就已经是正四品的高官!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皇帝有意趁机简拨。从三品,这意味着陈元凤已有资历出任一寺寺卿或者六部侍郎,甚至是御史中丞或者同签书枢密院事!虽然陈元凤的差遣暂时不变,还是留任河北路学政使、宣抚判官兼随军转动使,但李清臣与庞天寿却都是知道的,小皇帝其实是有意拜他为御史中丞!此前皇帝私下询问李清臣的意见,李清臣是委婉的表示反对的,御台台长要由正直的人来出任,他对陈元凤并不了解,很担心陈元凤沦为皇帝的应声虫,只知道奉承上意,全凭皇帝心意行事。现在看来,这个担心倒是可能有点多余了(完)